铜铃叮铃一声响,裹着雨气的冷风直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宣纸哗哗动。
张简抬眼,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短袖和黑色短裤,脚上的人字拖沾着厚厚一层黑泥,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滩水迹。雨点子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得满脸都是,他也不擦,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柜台后面的张简,脸白得像泡了三天的发面馒头,嘴唇乌青,露在短裤外面的小腿上,一道青黑色的印子从脚踝往上爬了快三寸,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过,指节分明。
风里除了雨味、泥味,还有股子说不出来的腥气,像夏天放坏了的鱼,混着点水库底下淤泥的腐味,一进门就把店里檀香、旧木头的味道冲散了。张简打了个寒颤,这大夏天的,刚下过雨也不至于冷成这样,这小伙子带进来的寒气,跟开了冷库门似的。
“别站门口了,进来。”张简把手里的核串放在柜台上,起身扯了条挂在门后的旧毛巾递过去,又拿起一个茶杯,倒了半杯刚泡的碧螺春,水是刚开的,冒着白汽,“先擦把脸,喝口热水缓一缓,有话慢慢说。”
小伙子愣了两秒,才像刚回过神似的,机械地迈腿进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黑泥水印子。他接过毛巾,手哆嗦得厉害,擦脸的时候毛巾都拿不稳,擦了两下就想去端杯子,手指刚碰到杯壁就烫得一缩,半杯热水晃出来洒在柜台上,他慌忙想去擦,胳膊带得旁边的铜镇纸哐当一声倒在桌上。
“没事没事,洒了就洒了。”张简把镇纸扶起来,又给他重新倒了半杯,这次兑了点凉白开,温度刚好,“别慌,到我这了就没大事,先坐。”
小伙子这才屁股沾着凳子边坐下,双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往嘴里灌,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半天顺过气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张、张老板?我、我叫赵磊,是体院的,我同学说……说你能看那些东西。”
“慢慢说,怎么回事。”张简拉过凳子坐在他对面,摸出烟盒,抽出两根软长白山,递了一根过去,“会抽不?抽一根压惊。”
赵磊慌忙接过,张简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脸都红了,半天才缓过来,夹着烟的手还在抖。他这才慢慢把事情说清楚,声音发飘,像在说梦话。
他是体院大三的,学游泳的,从小学就泡在水里,江里湖里都游过,水性好得很,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这几天天太热,宿舍没空调,晚上睡不着,同寝室三个哥们一合计,说去城西黑水潭游泳,那地方水干净,比游泳馆凉快。周六下午三点多,大太阳晒得柏油路都软了,四个人打了个车就去了,一开始都在浅滩玩,水刚到腰,玩了半个多小时,赵磊觉得没意思,说要游到对岸去,对岸有片树荫,凉快。
其他三个哥们水性一般,不敢往深了去,就在浅滩等他。赵磊活动了两下就下水了,一开始游得特别顺,太阳晒在背上暖乎乎的,水凉丝丝的,特别舒服,游到潭中间的时候,他估摸着再有个几十米就到岸了,突然就感觉右脚脚踝一紧。
“我一开始以为是水草。”赵磊的声音突然抖了起来,手里的烟都快捏不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感觉,“我以前在水库也遇见过水草,缠上了蹬两下就开了,结果这次……不是水草。”
那东西冰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死死攥着他的脚踝,不是缠,是攥,五个手指,指甲尖都抠进他肉里了,使劲往水底下拽。那一下力气大得吓人,赵磊没防备,直接被拽得沉下去半米,一口水直接呛进肺里,鼻子嗓子都辣得疼。他当时魂都飞了,拼了命往上游,两只手使劲划水,右脚拼命往后面蹬,蹬了好几下,感觉踹到了个什么东西,软乎乎的,像泡发了的肉,那东西手一松,他拼了命往回游,连滚带爬爬上浅滩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坐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
同寝室的哥们还笑他,说你不是水性好吗,怎么还抽筋了。赵磊当时也以为是抽筋,低头看自己脚踝,就看见五个青黑色的指印,清清楚楚印在脚踝上,他当时还说呢,这水草劲真大,都勒出印子了。几个人玩到太阳快落山才回学校,赵磊也没当回事,晚上在食堂吃了份盖饭,回宿舍洗了个澡就睡了。
结果这一睡,就出事了。
“我睡着睡着就感觉冷,特别冷,像泡在冰水里,喘不上气,鼻子嘴里都是水,一个劲往下沉。”赵磊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神发直,盯着面前的杯子,像又看见了那天的水,“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就感觉那只手还攥着我脚踝,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耳朵边说话,声音特别轻,让我下去陪她。我醒过来的时候,被子褥子全湿了,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我以为我盗汗,结果一摸,那水是凉的,冰手。”
一开始他以为是感冒了,量了体温38度7,吃了片退烧药就去上课,结果上课的时候坐在教室里,明明窗户关着,他却一个劲打寒颤,总感觉脚底下湿乎乎的,低头看,地板干干的,什么都没有。下午训练,他站在跳台上,看着泳池的水,突然就感觉头晕,脚底下发软,差点栽下去,被教练一把拽住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头晕,教练让他回宿舍休息。
回宿舍的路上要经过学校那座桥,桥不高,下面是人工湖,他走着走着,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喊他名字,声音是个女的,特别轻,夹在风里。他下意识就答应了一声,停下脚步往后面看,身后都是下课的同学,根本没有女的。他转回头,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桥栏杆边上了,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一只脚都抬起来了,后面路过的同学一把把他拽下来,问他你干嘛呢,想不开啊?
赵磊当时一身冷汗,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走到栏杆边的。
他这才害怕了,去医院检查,抽血拍片,什么事都没有,医生说他就是中暑了,让他回去多休息。他找了学校附近的一个神婆,神婆一看见他脚踝的印子,脸都白了,说她看不了,让他赶紧来找枫城老街开古董店的张老板,说只有张老板能救他,晚了他就得被拖去当替身。
“张老板,我这两天……我这两天根本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水,那印子还在往上爬。”赵磊把裤腿撸起来,露出小腿,那道青黑色的印子真的已经爬到小腿肚了,五个指印清清楚楚,最上面的指印已经快到膝盖了,印子周围的皮肤都是青紫色的,像死了好几天的人的皮肤,“我昨天晚上照镜子,看见我背后站着个穿湿衣服的女的,长头发,挡着脸,我再一眨眼就没了。张老板,我不想死,我才二十一,你救救我。”
张简没说话,伸手轻轻按了按那道印子,指尖刚碰到,就像摸到了一块冰,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手指一麻。这绝对不是水草勒的,也不是撞了邪那么简单,这印子上的死气重得吓人,是真沾了人命的老祟,不是刚死的新鬼。他起身从柜台下面的罐子里抓了一把当年的新糯米,攥在手里,按在那道青黑印子上。
也就两秒的功夫,雪白雪白的糯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像被墨水泡过似的,从他指缝里往下掉黑渣子。赵磊吓得嗷一声,张简松开手,那把糯米已经全黑了,扔在地上,连水泥地都凝了一小片水珠。
“别害怕。”张简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里的黑糯米扫到簸箕里,“是水鬼,黑水潭的老东西,不是新闹的。”
他以前听王老爷子说过,黑水潭解放前就淹死人,这么多年隔三差五就有人在那出事,他一开始以为是意外,现在看,这是个积年的老溺鬼,手里绝对有人命,不然阴气不可能这么重。普通找替身的新鬼,糯米按上去最多发灰,不可能黑成这样,这是不知道拖了多少人下水,怨气都凝实了。
“张老板,能治吗?”赵磊声音都带哭腔了。
“能治,但是比普通的事麻烦点。”张简也不瞒他,坐回椅子上,明码标价,“我这行有规矩,普通的小邪祟,一万,你这个是已经出过人命的老祟,高危,本来是两万,看你还是学生,家里也不是大富大贵的,给你减五千,一万五。办不成,我一分钱不收你,来回油钱过路费我自己担,事成之后你不用给我塞红包,不用请我吃饭,就给一万五就行。”
“能治就行!多少钱都行!”赵磊忙不迭点头,伸手就去摸口袋掏手机,“我现在就给你转定金!”
“不用定金。”张简摆了摆手,“我这行从来不收定金,办完事再给。你现在听我的,今天晚上别回宿舍了,去你本地的亲戚家住,要是没有亲戚,就去市中心开个酒店,住高层,别住一楼,离水远点。晚上不管听见谁喊你名字,都别答应,别回头,别开门。我给你拿点艾草,你回去煮了泡个脚,剩下的装在布包里揣在胸口,能暂时挡一挡,别让她今晚找你。”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小包干艾草,是今年端午自己去东陵山上采的,晒得干干的,还泡过高粱酒,阳气足。他找了个红布包,装了满满一包,递给赵磊:“揣好了,别丢了,明天早上八点,你在你们学校门口等我,我开车过去接你,咱们去黑水潭看看。”
赵磊紧紧把艾草包揣在怀里,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连连点头,抹了把脸,就要给张简鞠躬,张简一把扶住他:“别来这套,我就是做生意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快回去吧,记住我跟你说的,别碰水,别答应人喊你,今晚就没事。”
把赵磊送到门口,看着他打着伞消失在雨幕里,张简才关了店门,刚转身,就看见王老爷子端着个玻璃罐站在柜台边,罐子里是自己家腌的糖蒜,醋味飘得满店都是。
“那小子是撞了黑水潭的东西吧?”王老爷子把糖蒜放在柜台上,脸色有点沉,“我刚才就想跟你说,那地方邪性得很,我小时候就听我爷说,那潭里死的那个女鬼,是解放前投河的小媳妇,被婆家冤枉偷人,沉潭死的,死了之后就开始拉人下水,这前前后后,少说淹死五个人了。之前有个外地来的道士想去收她,下去就没上来,尸体第二天飘上来,浑身都缠满了水草,眼睛瞪得老大。你这次去可得小心点,这东西凶得很,这些年折在里面的人不少,别大意。”
“我知道。”张简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雾慢慢飘起来,“刚才试了,糯米一上去就黑了,是个手上沾血的老祟,劝不了。”
“劝不了就别硬劝。”王老爷子叹了口气,“这种东西,害了这么多人,你就算打散了她,也是积德,没人说你不对。我不耽误你准备东西,我先回去了,明天要是需要帮忙,你喊我,我虽然老了,给你看个东西递个家伙事还是行的。”
张简笑着谢了老爷子,把他送到门口,锁好门,回到柜台边,把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拉开,蓝布包就放在最上面,旁边是那本线装的《阴阳杂记》,纸都黄了,不知道是哪一辈传下来的。他把书拿出来,翻到讲水祟的那一页,纸页上有前人用毛笔写的小字,墨迹都晕开了:积年溺鬼,杀过三人以上者,为积溺煞,怨气入骨,无智,只知索命,不可渡,不可劝,唯打散方除后患。
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水纹,旁边打了个叉。
张简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叉,心里有数了。之前铜镜里的那位,是死在异乡,想家,没害过人,所以他好好供着,答应带江南的特产给她,大家相安无事。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真的拉了五个人当替身,手上沾了五条人命,现在又盯上赵磊,这种东西,你跟她讲道理没用,她早就被怨气泡得没了人性,只知道拉人下水,留着就是祸害,只能打,只能除。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打开蓝布包开始清点东西。
新糯米,装了满满一布袋子,够撒一圈的;端午采的艾草,捆成了小捆,点着了烟大,最破阴湿;春天砍的东陵山向阳桃枝,削得溜尖,打鬼最疼;朱砂块,现研的,阳气足;还有一捆干柳条,是春天特意去河边砍的向阳枝,晒得干干的,柳条打鬼,越打越矮,专治水鬼的幻术;那串自己编的北宋铜钱剑,108枚宋钱,朱砂红绳编的,他拿布擦了擦,铜钱磨得发亮;最里面是那个带雷击纹的枣木镇尺,沉甸甸的,上次打铜镜里的姑娘没舍得用,这次是硬茬,得带上。
一样一样点清楚,都装在包里,他才感觉肚子饿了,一看表,都快八点了,雨早就停了,外面天全黑了。他摸出手机点了份楼下老四季的外卖,鸡架抻面加个卤蛋,又要了瓶冰可乐。外卖送来得快,面条筋道,鸡架撕成条拌了榨菜,就着王老爷子刚送的糖蒜吃了一大碗,冰可乐喝下去半瓶,打了个凉嗝,才把刚才摸那个印子沾的寒气驱出去点。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回到柜台边,把那串钟馗核雕拿在手里慢慢盘,新核有点涩,转的时候卡了一下指节,他也不在意,慢慢转着,看着外面的天。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外面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他坐了一会,突然就听见隐隐约约有水声,像有人在离店不远的地方扑腾,还有女人的哭声,夹在风里,飘得忽远忽近。
他起身走到门口,趴在门缝上往西边看,西边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水声和哭声也停了,只有风吹得树叶哗啦响。
张简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雷击枣木镇尺,硬邦邦的,凉丝丝的。
他知道,这是那东西知道有人要收她,先来给他个下马威。
他没当回事,转身把装备包放在门口,又把自己的厚底运动鞋找出来,放在包旁边,多口袋的工装裤搭在椅子背上,明天去水库,穿这个方便,能装东西,跑起来也利索。车钥匙放在桌上,他那台拉力蓝的BRZ就停在巷口,明天开过去,城郊的路都是新修的柏油路,好走得很,不用借车。
收拾完东西,已经十点多了,他又给香炉里上了一根线香,看了一眼柜子里的铜镜,镜面安安静静的,一点雾都没有,他点了点头,知道店里没事。
吹了灯,躺在床上,他听着外面的风声,盘着手里的核雕,没一会就睡着了。
他没做梦,睡得很稳。
他知道明天这一仗不好打,那东西在潭里待了快一百年,沉在淤泥里,阴气重,又害了这么多人,肯定不会束手就擒,说不定还得拼命。但他不怕,干这行这么久,什么邪祟没见过,只要准备足了,没什么打不了的。
真要害人的东西,你跟她讲不了道理,那就打,打到她魂飞魄散,打到她不能再害人为止。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蓝布包上,铜钱剑的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明天,去会会这个黑水潭里的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