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八月的枫城,没了七月那种晒得人睁不开眼的干烤,天闷了下来。
刚过午后,雷阵雨在天上憋了半天下不来,风裹着点潮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张简乘坐的出租车停在巷口,张简打开了车门拎着大包小包的下了车。距离上次处理完林家那面明代铜镜的事,刚好整一个月。
“可算回来了,这一走走了小十天。” 隔壁文房店的王老爷子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扇蒲扇,看见他拎着行李箱过来,抬了抬下巴,“我还以为你在姑苏看上人家江南姑娘,不回来了呢。”
“哪能啊,我倒是看上不上,可也得人家看上我才行,再说店里一堆东西没人看我哪放心,买完东西再周边转个几天我就回来了。” 张简笑着递了根烟过去,“给您带了半只酱鸭,陆稿荐的,真空包着,一会给您拿过去,下酒正好。”
“你看你,还带什么东西。” 王老爷子嘴上客气,手已经把烟接过去了,“快回去收拾吧,店我天天帮你瞅着,没人动,快递都给你放柜台边上了。”
张简道了谢,拎着东西开了卷闸门。店里闷了十天,一开门就是熟悉的旧木头、墨汁混着铜锈的味道,他先把前后窗户都推开通风,又把风扇打开吹着,没急着收拾行李,先掏钥匙开了柜台最里面那个带锁的柜子。
柜子里那几样老东西都安安静静待着:清代银簪子、不上弦就会自己响的民国八音盒、铜烟袋锅,最里面摆着那面擦得发亮的缠枝莲铜镜。他走之前特意给柜子留了条缝通风,镜面干干净净的,一点雾都没有。
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个保温袋,里面是用冰袋镇着的新鲜鸡头米,苏州八月正上市的时令货,颗颗饱满,他特意在当地市场买了两斤,冰着带回来的。又掏出两罐今年的雨前碧螺春,还有一盒本地老铺做的茉莉香粉,都是当初答应过镜子里那位的。
找了个小小的白瓷碟,摆了两颗剥好的鸡头米,又冲了小半杯碧螺春,香粉打开盖子放在旁边,都摆在镜子跟前。张简靠在柜子上,跟唠家常似的,声音不高:“答应你的碧螺春,洞庭山的,正经本地货。还有这个香粉,老铺子做的,不冲。鸡头米刚上市的,江南现在家家都吃这个,给你供两颗尝尝鲜。”
镜面安安静静的,过了两秒,慢慢凝了个圆圆的小水印,像之前那样,乖乖巧巧的。
张简笑了笑,锁上柜子门,才开始收拾剩下的行李。除了给王老爷子带的酱鸭、给镜子带的供品,他自己就添了一串东西:苏工老铁核的核雕串,雕刻的是栩栩如生的钟馗舞剑图,雕工上乘称得上是栩栩如生,还没盘出包浆,新核有点卡手。他坐在柜台后面,把串攥在手里慢慢转,核雕是果核,阳气重,平时总碰阴物,手里盘个这个,稳当。
烧了壶水,他给自己也泡了杯碧螺春,仿宋的建盏还是上个案子结束后新买的,釉面烧的光彩照人,上投法,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清香味飘出来,刚喝了两口,王老爷子端着他那个掉漆的大茶缸就进来了,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你这趟去姑苏,核雕买着了?”
“买了,大师级雕工,盘着玩。” 张简把核串递过去给老爷子看,“工不错,姑苏本地师傅做的。”
王老爷子拿在手里摸了摸,点了点头,又聊了两句闲话,话头一转,语气正经了点:“对了,你这两天没在,咱城西出事了。”
“啥事?” 张简接过核串,继续在手里盘着,新核有点涩,转的时候偶尔卡一下指节。
“就那个黑水潭水库,你知道吧,老辈子传下来邪性得很,这两天天热,一帮半大小子不听劝,天天跑去野泳。” 王老爷子喝了口茶,“前几天有个姓赵的大学生,体院的,水性好得很,下去没两分钟就喊救命,捞上来之后就魔怔了,在家烧了三天了,说胡话,总说水里有人拽他脚脖子,脚踝上一圈青印子,跟水草缠的似的,医院也查不出来啥毛病。家里人找了好几个看事的,都不敢接,正到处打听能人呢。”
张简没接话,端着建盏喝了一口,碧螺春的苦味在舌尖散开,有点回甘。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风变大了,吹得门帘铜铃叮铃响,西边的乌云压过来,眼看雷阵雨就要落下来。他抬眼往西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风里已经带了点水汽的湿意,混着点若有若无的泥腥味。
“我估摸着这孩子八成是撞着水里的东西了。” 王老爷子还在说,“那地方解放前就淹死过人,多少年了,年年都得出点事,这事你在行啊,要不你有空查查?”
“这事确实邪门。” 张简笑了笑,摸出烟盒,抽出根软长白点上,烟雾慢慢飘起来,“等他找过来再说吧,干我们这行的,不能上赶着凑上去,得等人家信。”
王老爷子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坐了会就拎着酱鸭回去了。
店里又静了下来,风扇吱呀转着,外面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暑气瞬间散了不少。张简靠在椅子上,盘着手里的核雕,烟抽了一半,就听见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混着雨声,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慌得很。
他抬眼看向门口,门帘被风掀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门口,浑身都湿透了,裤脚滴着水,脸色白得像纸,脚踝露在短裤外面,一圈青黑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过。
铜铃又叮铃响了一声。
生意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