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
洛星坐在老屋的堂屋里,一动不动。
眼睛盯着那口已经空了的棺材位置,好像还能看到奶奶躺在里面的样子。
空气里香烛和纸钱烧完的味道还没散尽,钻进鼻子里,呛得她心里发堵。
今天是奶奶走的第六天。
从前天出殡到现在,家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声音。
爸爸洛建国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妈妈王秀琴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在厨房和屋里之间来回走动。
却又好像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是机械地擦着早就干净的桌子。
“星星,过来喝口绿豆汤吧,妈刚熬的。”
王秀琴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走到洛星身边。
洛星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喝不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咽口水都费劲。
这几天,她整个人都是飘的。
闭上眼就是奶奶躺在床上的样子,呼吸声越来越弱。
拉着她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然后就是满眼的白,亲戚们的哭声,唢呐声……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洛星从小就是奶奶带大的,奶奶的手很巧,会做各种花样的布老虎。
奶奶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是她永远吃不腻的味道。
奶奶总是在她写作业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陪着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可现在,那个总说我们星星最棒的老人,不在了!
“唉!”
王秀琴把碗放在桌上,挨着女儿坐下,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又缩了回去。
只是低声说:“人死不能复生,你再这样不吃不喝,身子要垮的。”
“你奶奶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这些话洛星这几天听了无数遍,耳朵都起了茧子。
她懂这些道理,但心里的窟窿不是道理能填上的。
“妈,明天就是头七了吧?”
王秀琴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是啊,明天就是回煞夜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紧张。
“星星,你听妈说,明晚你早点回自己房间睡,堂屋这边有我跟你爸守着就行。”
洛星猛地抬起头:“不行!我要给奶奶守夜!”
这是村里的规矩!人走了,头七这天晚上魂魄会回家看看。
家里人要守夜,点上长明灯,给回家的魂指路。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王秀琴的调门高了一点。
“守夜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这几天都没好好合眼,明天必须给我去睡觉!”
“我不!”洛星的犟脾气也上来了。
“奶奶最疼我,她回来肯定最想见我,我必须守着。”
“你……”王秀琴气得说不出话。
“让她守吧!”
一直沉默的洛建国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进来,声音低沉。
“她是奶奶的心头肉,她想尽孝,就让她尽。“
”但是星星,你要记住一件事。”
洛建国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走到窗边,把那扇老旧的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窗户插销都仔仔细细地别好。
“明天晚上,不管发生什么事,所有的门窗都必须关得死死的,绝对不能开。”
“一丁点缝都不能留,听见没有?”
洛星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是说奶奶会回家吗?关着窗,她怎么进来?”
“别问那么多!”洛建国很少这么严厉地对她说话。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回煞夜,魂走阴路,不走阳门。”
“你把窗户关好,是对活人的保护,记住了,是保护我们活人!”
他把活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听得洛星心里莫名一突。
王秀琴也赶紧附和道:“对对对,你爸说得对。”
“星星,你可千万要记住,一晚上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千万别开窗,也别靠近窗户,听到了吗?”
看着父母如临大敌的样子,洛星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觉得这可能是某种迷信,但看爸妈这么紧张,她也不想再让他们操心。
夜深了,洛建国和王秀琴回房去休息了,他们商量好下半夜再来换洛星。
整个老屋只剩下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灯,还有洛星一个人。
她按照白天的吩咐,把给奶奶准备的饭菜、纸钱和一件奶奶生前最喜欢的衣服工工整整地摆在桌上。
然后,她坐回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子,开始守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老挂钟,在寂静的夜里,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洛星强撑着精神,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和奶奶在一起的片段。
她想到奶奶教她认字,想到奶奶在她被爸妈骂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想到奶奶病重时还惦记着她工作顺不顺心……
想着想着,眼泪就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悲伤和这几天累积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的。
不行不能睡!洛星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屋里很闷,大概是因为门窗都关着的原因。
她走到那扇被爸爸特意叮嘱过的窗户前,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就是从这扇窗,看着奶奶的棺材被抬出去的,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努力睁大眼睛。
“奶奶您会回来吗?”她对着空气,轻声呢喃。
“您要是回来了,就看看星星……星星好想您……”
夜,越来越深,后半夜的困意,比前半夜要凶猛得多。
洛星的意识开始模糊,头靠在冰冷的墙上,眼前的灯光也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她好像听到了风声,不对!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声?
她努力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身上一冷,好像有人对着她后颈吹了一口气。
她猛地一个激灵,困意消散大半。
但她还是没睁开眼,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挂钟的声音还在响,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指甲轻轻刮擦窗户玻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