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要告你故意伤害”像是平地惊雷,炸得周强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那双因为醉酒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李慧,仿佛要从她那张青紫肿胀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你说什么?”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
李慧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到了女警的身后。
但她藏在身后的手,却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显示出她此刻内心的恐惧和巨大的决心。
“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我要跟你离婚!我还要告你故意伤害!”
“你他妈疯了?!”
周强彻底暴怒了,他猛地从审讯椅上弹了起来。
手上的手铐被他挣得“哗啦”作响,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你这个臭婊子!老子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你敢告我?你看我出去不打断你的腿!”
“周强!你老实点!”
旁边两个年轻的警察立刻冲上前,死死地将他按回到椅子上。
“放开我!这是我跟她的家务事!你们警察管不着!”
周强还在疯狂地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肖远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慧。
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恐惧,却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火苗的眼睛。
“你想好了?”肖远的声音很平静。
李慧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警察同志,我想好了!”
她哽咽着,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我不想下一次,从尸体被你们找到。”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有了李慧的亲口指证和医院出具的验伤报告,周强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被正式刑事拘留。
当他被戴上头套,押出审讯室的时候,他还在对着李慧的方向疯狂地咆哮。
“李慧!你给老子等着!你等着!”
李慧被他那恶毒的诅咒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你放心!”
肖远走到她身边,安抚道:“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了。”
接下来的几天,肖远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李慧这个案子上。
他知道,对于一个被家暴了十年的女人来说,鼓起勇气走出第一步,需要耗尽她所有的力气。
而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来自家庭、社会,以及她内心深处那早已被恐惧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压力。
这才是最难的。
肖远首先走访了他们所住的幸福里小区。
“哎呦,警察同志,你说小慧啊?那真是个可怜人哦!”
隔壁的王大妈正在楼下择菜,看到肖远,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你是没见过,那个周强,就不是个人!”
“三天两头就打老婆,那打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小慧的哭喊声,跟杀猪一样,惨呐!”
“那你们为什么不报警呢?”肖远问道。
“报警?”
王大妈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哎呦,那哪成啊!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们外人不好管的。”
“再说了,那周强就是个地痞流氓,我们要是报了警,他回头报复我们怎么办?”
“我们这拖家带口的,可惹不起他。”
又是家务事,肖远的心里堵得慌。
他几乎可以想象,在过去那漫长的十年里,李慧在每一次被打得遍体鳞伤,发出绝望的哭喊时。
那些躲在门后,听着这一切的邻居们,是怎样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嘴脸。
这种冷漠,比周强的拳头更伤人。
随后,肖远又找到了李慧工作的那个小超市。
超市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一听肖远是警察,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警察同志,李慧她可是个好员工啊,手脚麻利,干活也勤快,她没犯什么事吧?”
“我们不是来调查她的,是来了解一些情况。”肖远拿出周强的照片。
“你认识这个人吗?”
老板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认识,她那个杀千刀的老公嘛!”
“经常来我们店里要钱,不给就闹事,跟个无赖一样!”
“那你知不知道,李慧经常被他家暴?”
“知道啊!怎么不知道。”老板叹了口气。
“她经常带着伤来上班,有时候眼睛都肿得睁不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们问她,她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那你们……”
“我们能怎么办?”
老板打断了肖远的话,摊了摊手。
“我们都劝过她,让她赶紧离。”
“可她自己不吭声,我们这些外人,说再多也没用啊!总不能替她去离婚吧?”
从超市出来,肖远的心情愈发沉重。
所有人都知道她被家暴,所有人都劝她离婚,但没有一个人,为她真正地做过些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王所长打来的。
“小肖啊,你赶紧回来一趟,出事了!”
肖远心里一紧,立刻驱车赶回派出所。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正坐在接待室的地上,撒泼打滚,哭天抢地。
“没天理啦!警察打人啦!警察不分青红皂白就抓我儿子啦!”
“我儿子就是脾气爆了点,跟自己老婆吵几句,怎么就犯法了?”
“你们这是官官相护,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手拍打着地面,那架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是周强的妈。”
王所长走到肖远身边,一脸的头疼。
“从早上开始就在这闹,怎么劝都没用。”
肖远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看起来老实巴交,此刻却像个泼妇一样的农村妇女。
他突然明白了李慧那十年的痛苦,到底是从何而来。
一个暴戾的丈夫,一群冷漠的邻居。
还有一个不明事理,只会护短的婆婆。
这三座大山,死死地压在她的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压得她看不到一丝希望。
“我来跟她说。”
肖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阿姨,你先起来,地上凉。”他试图去扶她。
“你别碰我!”
周强的母亲却一把打开他的手,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指着肖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就是那个抓我儿子的警察吧?你个黑了心的种!你凭什么抓我儿子?!”
“就凭你儿子把她打进了医院!就凭她差点死在你儿子的手上!”
肖远没有动怒,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叠照片,一张一张,摔在了她的面前。
照片上,是李慧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那些青紫的伤痕,那些狰狞的血口,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周强的母亲看着那些照片,叫骂声戛然而止。
“这……这是……”
“这就是你那‘脾气爆了点’的好儿子,干的好事!”肖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十年了!整整十年!”
“她为你儿子洗衣做饭,端茶倒水,结果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一身的伤,换来的是差点连命都没了!”
“你也是女人,你也有女儿!”
“如果你的女儿,被人这样打,你会怎么样?!”
肖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强母亲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那些照片,又看了看眼前的肖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不再有撒泼和蛮横,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后怕。
解决了周强的母亲,肖远没有停歇。
他立刻联系了市妇联,为李慧申请了最专业的法律援助和心理辅导。
在妇联工作人员和心理医生的共同帮助下,李慧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的小媳妇。
她的腰杆渐渐挺直了,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起来。
一个星期后,在律师的陪同下,她正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并以故意伤害罪,对周强提起了刑事自诉。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一个最坏的消息传来。
周强因为在看守所里表现“良好”,加上他母亲到处托关系,找门路,竟然被提前取保候审了!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了李慧租住的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李慧!你这个贱人!你还真敢告我!”
他一脚踹开门,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面目狰狞地嘶吼着。
“你要是敢跟我离婚,我就杀了你!再杀了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