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结束后,秦昭的副局长办公室里。
“你真的想好了?”
秦昭看着办公桌上,那份由肖远亲手递上来的,调动申请报告,眉头紧锁。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申请调离刑警支队,前往滨城市城西区,光明路派出所,担任一名普通的社区民警。
“想好了!”肖远的回答,简单而又坚定。
“为什么?”秦昭想不通。
“你现在是全国的英雄,是所有年轻警察的偶像!”
“下一步,刑警支队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你现在要去当一个片儿警?去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去给大爷大妈们调解广场舞的音量?”
“你不觉得……太屈才了吗?”
肖远笑了笑,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熟悉的训练场,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队长,不,秦局。”
“这些年,我一直在追,追那些所谓的大案要案。”
“我以为,抓住了蜘蛛,抓住了织网者,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好。”
“可我忘了,真正的正义,不是在那些惊天动地的大案里。”
“而是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在每一次普通的出警里,在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里。”
他转过头,看着秦昭,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
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温和。
“我想离普通人,近一点。”
“我想听听他们的声音,看看他们的生活。”
“我想找回,我当警察的第一颗心。”
秦昭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年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成熟的男人。
他知道,他留不住他了。
这个曾经像雄鹰一样,翱翔在九天之上的男人。
现在,只想落回到地面上,去守护一片最普通的森林。
“去吧!”
秦昭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肖远面前,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但你给老子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有空,常回来看看我们这帮老家伙。”
“会的!”
……
刑警队的大办公室里。
当石子尧和徐卿卿得知这个消息时,两个人都懵了。
“你要走?!”
石子尧的胳膊刚好利索,他一把抓住肖远的肩膀。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现在是刑警支队的代理支队长了!”
肖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这里,就靠你撑着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眼眶已经红了的徐卿卿,又补充了一句。
“也别光顾着工作,是时候,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一句话让徐卿卿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也让整个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肖远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他抱着纸箱,和队里的每一个兄弟,一一拥抱告别。
最后,他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
这个他奋斗了近十年,留下了他无数汗水、泪水,也见证了他所有荣耀和痛苦的地方。
再见了!
他没有再回头,抱着纸箱,走出了刑警支队的大门。
楼下,阳光正好。
他看了一眼那栋他再熟悉不过的灰色大楼,然后,转身汇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滨城市城西区,光明路派出所。
和市局那栋威严气派的灰色大楼比起来,这里简直就像个被时代遗忘了的角落。
一栋只有三层楼高的,墙皮都有些剥落的旧式红砖楼。
门口的牌子,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连“公安”那两个字都快要看不清了。
院子里停着几辆破旧的警用摩托车和一辆掉了漆的桑塔纳。
肖远抱着他的那个纸箱,站在这栋小楼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呦!新来的?”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警服,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看起来快要退休的老警察,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肖远,眯着眼睛问道。
“报告!我是今天来报到的,肖远!”
肖远下意识地立正敬礼。
“行了行了,甭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老警察摆了摆手,抿了一口茶缸里那浓得发黑的茶水。
“我叫王援朝,是这儿的所长!以后,你就跟着我干了。”
“是!所长!”
“走吧,带你去认认门。”
王所长领着肖远,走进了派出所的一楼大厅。
一股混合着方便面、脚臭和浓烈烟草味的,极其复杂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差点把肖远给熏一个跟头。
大厅里乱糟糟的,地上扔满了烟头和瓜子皮。
几张破旧的办公桌,被各种案卷和杂物,堆得像小山一样。
东边的墙角,一个年轻的警察,正唾沫横飞地,给一对因为谁家晾的被子滴了水,而吵得不可开交的大爷大妈,做着调解;
西边的墙角,另一个警察,正手忙脚乱地,给一个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朋友,擦着鼻涕;
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各种方言的吵嚷声,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这,就是他未来要工作的地方?
肖远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浓浓生活气息的“地狱绘图”,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刑侦经验。
在这里,可能还不如一个会哄孩子的阿姨,来得有用。
“怎么样?还习惯吧?”
王所长看着他那有些发懵的表情,笑着问道。
“还……还行。”肖远勉强地回答。
“小肖啊!”
王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你是从市局下来的,是见过大场面的英雄。”
“但你给我记住了,在我们这儿,没有什么英雄。”
“只有给老百姓办实事,解决问题的人民勤务员。”
“别小看我们这儿的工作,每一个报警电话背后,都是一个需要我们去帮助的人,一个需要我们去守护的家庭。”
“是,所长,我明白了。”
肖远点了点头,他知道王所长说得对。
就在这时,报警电话又响了。
一个离得近的年轻警察,抓起电话。
“喂!光明路派出所!……什么?……你家的狗丢了?……阿姨您别急,慢慢说……”
挂了电话,那个年轻警察一脸无奈地喊道:“所长!西四条胡同的张大妈又报警,说她家的‘宝宝’丢了!”
“我靠!又是她!”
办公室里,另一个警察哀嚎一声。
“她家那条泰迪,这个月都丢八回了!”
“行了,别抱怨了!”
王所长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肖远说。
“小肖,你刚来,就从这个案子开始吧!”
“去,帮张大妈,把她家的‘宝宝’找回来。”
“啊?”肖远愣住了。
他,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模,滨城刑警队前代理支队长。
来新岗位接的第一个案子,竟然是……找狗?
……
半个小时后,肖远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了西四条胡同的巷子口。
他看着眼前这如同蜘蛛网一般,错综复杂,七拐八绕的胡同。
感觉自己的脑袋,比面对织网者那庞大的犯罪网络时还要疼。
“宝宝!我的宝宝!你在哪啊?”
一个胖胖的大妈,正拿着一个狗玩具,一边摇,一边哭天抢地地呼喊着。
“警察同志!你可一定要帮我找到我的宝宝啊!它就像我的亲儿子一样啊!”
张大妈抓着肖远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
肖远只能一边安慰她,一边开始了他人生中最离奇的一次“侦查”。
他询问了胡同口的每一个小卖部老板,调取了附近所有能看到的,像素低得感人的民用监控。
甚至还像模像样地,画了一张“嫌疑狗”的活动轨迹图。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太阳都快下山了,肖远几乎把整个胡同都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根狗毛都没找到。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从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汪汪”声。
那声音,和他从监控里听到的,张大-妈家那条泰迪的叫声,一模一样。
他心中一动,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同样胖胖的大妈,她看到门口的肖远,愣了一下。
“警察同志,您有事?”
“阿姨,我能进去看看吗?”
还没等那大妈同意,院子里那条棕色的泰迪,已经摇着尾巴,欢快地跑了出来。
它正和一个白色的,看起来像是比熊的白色小狗,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宝宝!”
张大妈看到她的“亲儿子”,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立刻冲了上去,一把将泰迪抱在了怀里。
“哎呦!你这个死孩子!你跑哪去了!吓死妈妈了!”
而开门的那位大妈,看到这一幕,也懵了。
“哎?这不是我们家‘贝贝’的男朋友吗?它什么时候跑你家去了?”
原来,这两条狗,是“自由恋爱”了。
案子,就这么破了。
肖远看着眼前这堪比八点档家庭伦理剧的一幕,哭笑不得。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虽然平凡,虽然琐碎,但也挺有意思的。
至少,这里没有阴谋,没有背叛,没有那些冰冷沾满鲜血的罪恶。
只有最真实充满了烟火气的,普通人的生活。
晚上,肖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派出所。
他刚准备泡碗面,对付一下晚饭,值班室的报警电话,又一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抓起了电话。
“喂,光明路派出所。”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只能听到一阵阵压抑着的,急促的喘息声。
“喂?有人吗?请说话!”
肖远皱了皱眉,以为是谁家的熊孩子在恶作剧。
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的瞬间,一个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惧的微弱女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救……救救我……”
“我丈夫……他要……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