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年春天。东槐巷的一切都还在。枣树还在,花圃还在,秋千还在。布鞋和铃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它们已经完全融进了花圃边缘的泥土里,和那些淡紫色花的根须长在了一起。花圃里的花又密了一层,淡紫色的花枝覆盖了整片花圃边缘,像是东槐巷自己在用花替那些旧物收着最后的轮廓。
刘大嫂已经不在了。小满在前两年把她接走了。院子空了一段时间。但后来孩子又回来了。他已经二十岁了。他推开了那扇院门,走进院子里,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秋千还在,绳子已经换过了很多次,坐板也换过了,但挂它的那根横枝还是原来那一根,比四十年前粗了一圈。他走到花圃前面蹲下来,拨开浓密的花枝,在花枝深处找了很久,找到了那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迹——已经完全融进了土里,成了一块与周围土层同色的旧印记。他蹲在那里,手指在那片痕迹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蹲下来,从贝壳开始数起。
他数了很久。那条线已经排了很远了,从槐树底下出发,沿着青砖缝隙走了很长一段路,拐了好几道弯,排到了巷口外面,停在了很多年前那棵新栽的小树旁边。他数完了之后站起来,走回院子里,在花圃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已经跟泥土融为一体的灰白色痕迹,指腹沿着那片痕迹的边缘滑过,然后说:"还在。还在那儿。"
那些物件,布鞋、铃铛、贝壳、石子、木梳、钥匙、顶针、发簪、木珠、铜扣、瓦片、纽扣、钥匙牌、干果子、碎瓷片、梧桐叶、铁钉、小木珠、铜色小圈、白纽扣、鹅卵石、铜扣子、旧钥匙牌、碎玻璃、灰绿色碎玻璃、旧铁钉、铜色金属丝、梧桐叶、白纽扣、鹅卵石、铜扣子、灰白色小石子、干果子、木梳、发簪……它们还在排着,还在那条没有终点的线上,等着另一个蹲下的人从贝壳开始数起。第四十年春天。东槐巷还在。贝壳还在。线还在延伸。故事还没有结束。东槐巷的春天,还会继续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