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虫悬停在荧光里的瞬间，林默的呼吸先停了半拍。
两米宽的膜翅轻轻扇动，带起的风卷着菌毯粉末扑在脸上，混着腥甜的霉味往喉咙里钻，呛得肺里一阵针扎似的疼。他只能看见暗绿色的甲壳覆着凹凸的纹路，像泡胀的锈铁，两根触须在空中缓慢扫过，破空声细得像发丝。复眼是无数细碎的黄绿色光点，冷冰冰地映出通道口三个渺小的影子，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杀意。
它不急着扑过来。
就这么悬在半空，像在打量三坨送上门的养料。
身后的菌壁收缩得越来越快。
粘稠的菌液顺着石壁淌下来，滴在后颈上，蚀得皮肤火辣辣地发疼。通道宽度已经缩了近三分之一，两侧软乎乎的菌肉往中间挤，再耗半分钟，三人就得被活活夹在里面，连骨头带肉化成菌壁的养分。
退无可退。
“往左边菌菇丛跑！躲进去！”
江跃压着嗓子吼了一声，攥住沈清的手腕就往侧面冲。林默跟在最后，右手拎着卷边的刀，左臂钙化的部分垂在身侧，沉得像坠了块千斤巨石。他左边脸颊已经僵了，石质的死白漫过下颌，连眨眼都带着砂纸磨过似的滞涩感，左眼只剩模糊的光感，全靠右眼勉强视物。
三人跌跌撞撞撞进菌菇丛。
半人高的巨型菌菇挤得密不透风，肥厚的菌伞灰扑扑的，刚好能挡住身形。菌柄上裹着一层滑腻的粘液，沾在手心凉得发痒，像覆了一层待孵化的虫卵。江跃把沈清按在最粗的菌柄后面，自己探头往外瞥了一眼，又猛地缩回来，腮帮子绷得死紧。
“它往这边飘了。”
巨虫扇着翅膀，慢悠悠地往菌菇丛的方向挪。飞得很慢，翅膀震动的频率却越来越高，低沉的嗡鸣像重锤砸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原本散在各处的小飞虫也动了，密密麻麻从菌伞背面、菌毯缝隙里钻出来，像一团团流动的黄绿色雾，围着巨虫打旋，却不敢靠近半分。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虫群的头。
整片地下虫巢的核心。
林默靠在菌柄上，大口喘着气。
吸进去的空气里全是细微的菌粉，顺着气管往肺里钻，和扎根在肺叶里的孢子搅在一起，痒得他弓着背剧烈咳嗽。他死死捂住嘴，指缝里还是渗出血沫，混着淡淡的绿。
孢子又扩散了。
不用虫子动手，再耗半个钟头，他自己先从里面烂透。
江跃的状况更糟。
幼蛊钻进腹腔后就没消停过，一阵阵绞着疼，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菌毯上，转眼就被吸得干干净净。他捂着肚子弯着腰，指节泛白，嘴唇咬得全是血印，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仿佛稍一使劲，肠子就会被虫子搅成烂泥。
沈清缩在最里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字句。她头发上沾了厚厚一层菌粉，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精神早就断了弦，全靠本能撑着没垮。
嗡——
巨虫的翅膀骤然加快频率。
狂风平地而起，厚厚的菌毯被掀得翻卷起来，无数灰白色菌粉漫天飞舞，像一场掺了毒的雪。菌菇丛被吹得东倒西歪，肥厚的菌伞晃得厉害，菌褶里抖落更多孢子，混在风里往人眼鼻口里钻。
“闭眼！捂嘴！”
林默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卷碎。他侧过脸，把还能动的半张脸埋进胳膊弯，可还是有细碎的菌粉钻进鼻腔，呛得他咳得撕心裂肺，胸口像被刀反复绞着。
混乱里，身边忽然空了一块。
他右眼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站了起来，拨开挡路的菌柄，一步步往菌菇丛外走。狂风卷着她的头发往后飘，她却像毫无知觉，背挺得很直，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
是沈清。
“沈清！回来！”
江跃也发现了，伸手去拽她的胳膊，指尖刚碰到衣袖就被狠狠甩开。沈清步子没停，直直撞进了漫天飞虫里。
江跃刚要追出去，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不是啃噬。
是往肉里钻。
米粒大的飞虫落在她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幽绿色的毒刺轻轻一扎，整只虫就顺着针孔钻了进去，连半颗血珠都没冒出来。沈清脸上的笑没变，还在轻声喊着“晓棠”，可她伸出去的右手，指节已经塌了下去。
皮肤底下像有无数细沙在滚，顺着指尖往手腕、往胳膊上爬，所过之处皮肉快速瘪下去，又诡异地鼓胀着，像有活物在皮下顶替了原来的位置。她往前走了两步，左脸颊忽然陷出一个坑，跟着有小飞虫从她眼角钻出来，抖了抖透明的翅膀，又钻进了嘴角的缝隙里。
她还在笑。
笑得温柔又幸福，像真的扑进了朝思暮想的人怀里。
江跃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眼睁睁看着沈清的身子晃了晃，像被抽空了骨架的布偶，又在下一秒猛地绷直。
嗡的一声闷响从她身体里传出来，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原本贴合的皮肤多处破开，成团的灰绿色飞虫涌出来半寸，又立刻缩回去，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撑住了快要散架的人形。四对薄如蝉翼的翅膜从后背肩胛骨的位置刺破皮肤钻出来，轻轻扇动着，带起细碎的毒鳞粉。
她空洞的眼窝里亮起两点黄绿色的光。
那只往前伸的手，姿势半分没变。
只是指缝里不停有小虫爬进爬出，再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江跃攥着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
不是怕。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前一秒还缩在他身边发抖的姑娘，转眼就成了虫子撑起来的空壳。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有，连一副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那道虫壳扇着翅膀，身形极快，眨眼就冲到了菌菇丛前。它尖啸着伸出发黑的爪子，狠狠抓向江跃的脸，爪缝里不停掉出细碎的小飞虫，迎着人脸往口鼻里钻。
江跃下意识挥刀格挡，刀刃砍在它胳膊上，没有皮肉破开的闷响，只有嗡的一声散出一小团飞虫。胳膊的位置塌下去一块，转眼又被里面的虫子重新撑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愣了半秒。
就这一瞬的迟疑，上空的巨虫动了。
它像一道暗绿色的闪电，猛地俯冲下来，尖锐的口器对准江跃的后背，狠狠刺了过去。
“小心！”
林默吼着扑过去，用钙化的左臂狠狠撞向江跃的肩膀。江跃被撞得往前踉跄了几步，躲开了致命一击，可巨虫的口器还是擦过了他的腰侧，撕开一大片皮肉，深可见骨。
黑紫色的毒液瞬间渗了进去。
江跃闷哼一声，重重摔在菌毯上，手里的刀飞出去老远。
剧痛顺着腰腹往全身蔓延，毒液钻进血管，和腹腔里的幼蛊撞在一起，两股东西在身体里疯狂乱窜，疼得他浑身抽搐，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趴在地上，费力地抬眼，看见那副虫壳转过身，黄绿色的眼窝对着他，又慢慢飞了过来。
它还保持着沈清的身形，连飞行时微微偏头的姿态都有几分像，可里面装的全是虫。
江跃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他挣扎着，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爬向掉在不远处的刀。指尖碰到刀柄的那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站了起来。
“林默！往右边跑！”
他嘶吼着，迎着那副飞过来的虫壳冲了上去。对方伸爪抓向他的喉咙，他不躲不闪，任由爪子刺穿肩膀，反手死死抱住了那副轻飘飘的虫躯。
怀里没有活人的温度，只有密密麻麻的蠕动感，虫子顺着他的衣领往脖子里钻，又疼又痒。江跃咬着牙，抱着它转身，朝着巨虫悬停的方向，疯了一样冲过去。
像一支燃到尽头的火把，朝着黑暗里的巨兽，直直撞了过去。
“江跃！”
林默瞳孔骤缩，伸手想拽，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江跃抱着虫壳，直直冲到了巨虫跟前。巨虫似乎愣了一下，没料到猎物会主动扑上来，翅膀扇动的节奏慢了半拍。
就在靠近的瞬间，江跃手里的刀，狠狠扎进了巨虫腹甲最软的缝隙里。
噗嗤一声。
黄绿色的粘稠汁液喷了他满脸。
巨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翅膀疯狂扇动，巨大的风力把江跃和那副虫壳一起掀飞出去。两人重重撞在一根粗大的菌柱上，菌柱晃了晃，顶部的菌伞轰然倒塌，狠狠砸了下去。
尘土和菌粉漫天飞舞。
江跃被压在菌伞下面，没了动静。
那副虫壳从废墟里爬出来，半边身子都散了架，翅膀也断了一只，虫子顺着缺口往外掉，却还在往前爬，朝着林默的方向，伸出爪子。
巨虫被彻底激怒了。
它腹甲上的伤口往外淌着汁液，两根触须疯狂晃动，发出尖锐的嗡鸣。漫天的小飞虫像接到了总攻的命令，铺天盖地地朝着林默涌了过来，像一场黄绿色的海啸。
林默往后退，后背很快抵上了冰冷的岩壁。
退无可退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刀刃卷得不成样子，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钙化已经漫过了脖子，左边的喉咙硬邦邦的，连吞咽都困难。肺里像塞了满满一团菌丝，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虫海，看着远处巨虫冰冷的复眼，看着废墟里慢慢爬出来的、残缺的虫壳。
忽然觉得很累。
从踏进密室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一直在拼命。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一个接一个变成怪物。他以为自己能多撑几关，可到头来，也不过是比别人多喘几口气而已。
都是耗材。
谁也不比谁高贵。
虫群冲到了眼前。
最前排的飞虫已经扬起了毒刺，幽绿色的光近在咫尺。
林默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菌毯忽然一沉。
不是踩空的软塌，是土层整块往下垮的失重感。他整个人顺着塌陷的缺口往下坠，手里的刀也脱了手，飞进了虫群里。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天旋地转里，他最后看见的，是挤在塌陷洞口、嗡嗡作响的虫群，和悬停在上方、冰冷俯视的巨虫。
虫群扑了个空。
密密麻麻挤在塌陷的洞口，扇着翅膀打转，却没往下追。
巨虫飞过来，触须往下探了探，最终还是没进去。它的体型太大，这狭窄的缺口钻不进去。
林默摔在厚实的土层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钙化的左臂撞在石头上，又崩开几道裂纹，疼得他眼前发黑，好半天缓不过劲。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头顶小小的洞口，听着上面传来的嗡嗡余响。
又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厉害，不是因为他有底牌。
只是刚好脚下塌了，刚好缺口够小，巨虫钻不进来。
全是运气。
可运气能撑多久呢？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塌下去的地方，是生路，还是更深的地狱。
他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着地面坐起来。
这是一条更狭窄的地下裂缝，两侧是潮湿的泥土，混着细密的菌丝，往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空气里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擂鼓似的心跳。
刀丢了。
左臂彻底废了，钙化到了下颌，左边的牙齿都硬邦邦的，失去了知觉。右肩的毒素扩散到了胸口，肺里的孢子随时可能爆发。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疼。
他现在和废人没什么两样。
可就算这样，也得往前走。
停下来，就是死。
就算往前走也是死，也得死在往前的路上。这是他从踏进密室第一天起，就认准的道理。
林默扶着潮湿的泥壁，慢慢站起来，一步步往裂缝深处走。
越往里走，空间越宽敞，空气里的腥气也越重。两侧的泥土上，菌丝越来越密，像灰白色的网，铺在墙壁上，微微蠕动着。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不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虫茧，半人高，米白色，表面裹着层层叠叠的丝状物，像巨大的蚕茧。每个虫茧都微微搏动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人形的轮廓，有的还在轻轻扭动，像里面的东西快要破壳了。
是孵化茧。
那些被虫群抓走、或是死在虫巢里的人，都被裹进了这些茧里，慢慢孵化，最终变成新的虫傀。
江跃、沈清，用不了多久，也会被裹进这样的茧里。等再破壳的时候，就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猎杀、同化，把更多的活人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林默靠在洞壁上，看着满洞的虫茧，心里一片麻木。
没什么好意外的。
这密室里的死亡，从来都是流水线一样的流程。死了，被回收，被孵化，变成新的猎杀者，再去猎杀下一批。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他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冰冷的洞壁，大口喘气。
太累了。
就歇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涣散。幻觉又冒了出来，白裙子的影子在虫茧之间晃来晃去，手腕上的红绳格外刺眼。他想抬手去抓，可胳膊沉得像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手腕上的绿印烫得厉害。
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顶着皮肉往外钻。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看向手腕。
绿印已经彻底凸了起来，表面裂开了细细的纹路，像蛋壳要碎了。纹路里，透出淡淡的黄绿色光芒，和那些小飞虫的毒刺颜色，一模一样。
林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虫毒和孢子，在他身体里融合了。
用不了多久，他也会开始异化。
长出翅膀，失去意识，变成那些虫傀中的一员。到时候，他也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些死去的人，只会凭着本能，去追杀每一个闯进来的活人。
原来结局早就写好了。
从他吸进第一口孢子的时候，从他被藤条划破皮肤的时候，从他踏进这片菌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他撑了这么久，拼了这么久，不过是比别人晚一点钻进茧里而已。
咔哒。
轻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林默猛地睁开眼。
最靠近他的一个虫茧，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发黑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指甲又尖又长，泛着毒光。紧跟着，裂缝越来越大，一个佝偻的人形从茧里慢慢爬出来，背后两对透明的翅膀轻轻扇动，黄绿色的眼睛扫过洞穴，最终定格在林默身上。
它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满洞的虫茧，接二连三地裂开。
密密麻麻的虫傀从茧里爬出来，抖了抖翅膀，朝着林默的方向，缓缓围了过来。
它们刚孵化，动作还很迟缓，可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整个洞穴里全是细碎的翅膀扇动声，和虫足爬过菌丝的沙沙声，像无数根针，扎在耳膜上。
林默撑着洞壁，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钙化已经漫到了脸颊，左眼彻底失去了光感，只剩右眼还能勉强看见东西。肺里像火烧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疼。
他看着越走越近的虫傀群，看着它们熟悉又陌生的人形轮廓，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原来最后，不是死在巨虫口下，不是死在菌毯里，是死在这些刚孵化的同类手里。
也挺好。
反正早晚都是一样的下场。
最前面的虫傀已经走到了他跟前，抬起了发黑的爪子，对准了他的喉咙。
林默没躲，也没闭眼。
他就那么睁着右眼，看着那只爪子越来越近，看着洞穴深处的黑暗里，似乎还有更多、更大的虫茧，在缓缓搏动。
这处孵化巢，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还有更恐怖的东西。
只可惜，他看不到了。
爪子的尖刺已经碰到了皮肤。
冰凉的，带着粘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更深处的地下，一下一下撞着岩壁。
所有刚孵化的虫傀都停住了动作。
它们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恐惧，纷纷转过身子，朝着洞穴深处的方向，发出不安的尖鸣，连翅膀都忘了扇。
林默也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洞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那股气息比巨虫还恐怖，还沉郁，像沉睡了万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虫傀们开始后退。
它们放弃了眼前的猎物，争先恐后地往洞穴两侧的缝隙里钻，像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刚才还密密麻麻的虫群，转眼就散了个干净。
只剩下林默一个人，靠在洞壁上，看着深处的黑暗。
那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比虫后更可怕，比菌网更阴冷。
他躲过了虫群，躲过了孵化茧，却一头撞向了更深层的恐惧。
而他手腕上的绿纹，在这股气息的刺激下，开始疯狂地躁动起来。
绿光亮得刺眼。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