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镜 第五章
书名:镇邪录・市井 作者:樵夫 本章字数:5523字 发布时间:2026-07-14
张简攥紧铜钱剑,重心压得很低,脚底下结了薄冰,他在动手之前为了防止滑倒特意摘下来鞋套,现在又把脚分开了半尺,脚趾在鞋里扣着地面,免得站不稳滑出去。左胳膊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冰面上,瞬间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小冰珠,连点热气都不冒。
墙角的影子动了。
这次速度比刚才快得多,带着一股能冻透骨头的寒风,几乎是瞬间就飘到了他面前,黑长的指甲直刺他的咽喉。张简挥剑去挡,108枚铜钱撞在她身上,叮铃一声脆响,她的左肩处冒起一股白气,疼得发出一声尖啸,却半分没退,右爪带着寒气直接抓向他的胸口。
他往后撤了半步,脚底下的冰太滑,鞋底一呲溜,整个人重心一歪,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尾椎骨砸在水泥地上,麻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没等他撑着地面爬起来,女鬼已经扑了上来,整个冰坨子似的身子压在他身上,两只冰凉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个女人。
张简瞬间就喘不上气了,肺里像灌了满满一肚子冰碴子,吸不进也呼不出,脸憋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来,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他也没什么招式,手里还攥着铜钱剑,对着她的胳膊、肩膀就乱砸,每砸一下,铜钱撞得她身上冒白气,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掐着他脖子的手越来越紧。
他另一只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刚才摔碎的玻璃杯碴子,锋利的边缘划得手心流血,他也顾不上疼,抓起来就往她手上划——没用,玻璃碴直接从她半透明的胳膊穿了过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窒息感越来越重,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了,咬着牙把手里的铜钱剑往旁边一扔,两只手死死抱着她的腰,借着腰腹的力气硬生生往旁边一拧,两个人在滑溜溜的冰面上滚了两圈,“咚”的一声撞在沙发腿上。他仗着八十公斤的体重,翻过来死死把她压在身下,膝盖顶在她的腰上,整个身子的重量全压了上去,终于把她掐着脖子的手压得松了点。
“咳……咳咳……”张简大口大口吸着冰冷的空气,肺里疼得像被刀割,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他也不管什么招式不招式,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把人按死在地上,另一只手在旁边乱摸,摸了半天摸到了掉在地上的半根桃枝,想都没想,对着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就抽了下去。
啪、啪、啪。
连着抽了三下,每一下都打得她身上冒白气,尖啸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她疯了一样挣扎,指甲在他胸口、胳膊上又划开好几道血口子,宽松的棉T恤被划得稀烂,血渗出来,没两秒就冻在了布上,硬邦邦的。张简咬着牙就是不起来,整个身子像块石头似的压着她,桃枝抽断了,他就扔了,摸过滚到旁边的铜钱剑,攥着剑柄,用串满铜钱的剑身对着她的肩膀、胳膊、腿一下下砸。
每砸一下,她半透明的身子就淡一分,挣扎的力气就小一点。
可那股寒气还是顺着伤口往他骨头缝里钻,他感觉自己的手越来越僵,到后来连攥剑的力气都快没了,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打着颤,呼出来的气全是白的,砸到最后,他连抬胳膊的力气都快耗光了,喘得像刚拉完十公里车的牛,呼哧呼哧的,连咳出来的唾沫都带着血丝。
他知道不能再耗了。再耗两分钟,他先冻僵在这,这事就彻底黄了。
他咬着牙,腾出一只手往茶几底下摸,摸了半天,指尖终于碰到了那个用鹿皮包着的雷击枣木镇尺,沉得压手。他一把抓过来,举过头顶,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准备对着她的额头砸下去——这一下砸实了,她最少得散一半阴气,再也闹不起来。
就在镇尺要落下去的瞬间,他低头,看见了她的眼睛。
刚才满是怨毒的全黑眼仁,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了点色,露出里面杏核似的眼型,里面没有那么多恨了,只有怕,只有委屈,像个在外面迷了路、冻了太久的小姑娘,看着他举着东西,吓得肩膀都在抖。
张简举着镇尺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下午在半坡上看见的那座塌了的明墓,想起李老爷子蹲在墙根跟他说,这是个江南来的武官家眷,十九岁跟着丈夫戍边到关外,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夫妻合葬,连个后人都没有,四百年了,坟被雨水冲塌,镜子被挖出来卖来卖去,从农村到城里,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她连个安安稳稳待着的地方都没有,就想回南边的家,回不去。
他举着镇尺,喘了半天,手慢慢放了下来,没砸下去。
他就那么压着她,声音因为冻得太厉害,还有点哑,很低,像平时跟店里客人聊天似的,没什么气势,也不凶:“差不多得了。”
她愣了一下,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睁着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江南人,十九岁跟着丈夫来关外,死在这了,四百年,没人给你上坟,没人给你烧纸,家在南边,回不去,我知道。”他说话的时候,白气喷在她脸上,她半透明的影子晃了晃,“但是你不该拿人的阳气,林先生家里就两口人,孩子都没有,再烧两天,人就没了。他就是在村里买个镜子回家摆着,没招你没惹你,犯不上把命搭进去。”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黑色又褪了点,掐着他胳膊的手,慢慢松了劲。
“我也不打散你。”张简把镇尺扔在旁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知道你飘了四百年,累得慌。等会你回镜子里去,这镜子他们家不敢要了,我要来带回我店里,我那店在老街上,人多,太阳足,暖和,没人挖你的坟,没人把你倒来倒去卖钱。逢年过节我给你上柱香,给你泡杯江南的茶,你要是想家了,等我下次去姑苏收货,给你带点洞庭山的碧螺春,带点当地的香粉,给你摆在镜子前面,比你在这冰窖似的房子里冻着、跟人拼命强,行不行?”
他说完,就那么压着她,也不拿剑对着她,也不摸桃枝,就安安静静看着她,等她回话。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化的水滴声,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
就这么僵了半分钟。
她眼睛里最后一点黑色彻底褪干净了,露出一双清清亮亮的杏眼,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掉,落在冰面上,瞬间就凝成了小小的冰珠子。她垂在身侧的手彻底松开了,也不挣扎了,看着张简,嘴唇轻轻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张简看懂了,她在说“谢谢”。
张简慢慢松开按着她肩膀的手,撑着地面从她身上爬起来,腿麻得晃了晃,扶着沙发才站稳。他没再拿任何武器对着她,只是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镜子,声音很轻:“回去吧,以后别出来闹了。”
她从地上慢慢飘起来,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气瞬间散了,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站在那,对着张简微微福了个身,像明朝女子见礼的样子,然后化成一阵很淡的、带着点旧脂粉香的白雾,慢悠悠飘回了镜子里。
几乎是她进去的瞬间,镜面上那层厚得擦不掉的白雾,“唰”的一下全散了,镜面亮堂堂的,清清楚楚照出张简头发乱蓬蓬、脸上沾着灰和血的样子。
与此同时,屋里的温度开始以能感觉到的速度回升。
墙上、地板上的薄冰慢慢化了,水顺着墙根往下流,滴答滴答的,冻得硬邦邦的沙发套慢慢软了,那股钻骨头缝的寒气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没两分钟,关着窗的客厅里甚至有点闷,张简冻得僵了的手脚,慢慢开始有了知觉。
他腿一软,直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左胳膊上的伤口暖过来了,开始钻心的疼,他嘶了一声,低头看,三道血印子深得见肉,血还在慢慢渗,胸口、背上也有好几道小口子,T恤烂了好几个洞,工装裤膝盖的地方磨破了,刚才摔那一下,尾椎骨现在还麻着,估计明天得青一大片。
他坐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劲来,抖着手摸出烟盒,里面的烟都被汗浸湿了,好不容易挑出一根没太湿的,打了三次火才点着,深吸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感觉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四个角的艾草早就烧完了,只剩点白灰,地上的糯米黑了一大半,碎玻璃碴子散了一地,茶几歪在一边,沙发巾掉在地上,整个客厅乱得像遭了贼。他也没急着收拾,先把烟抽完,歇够了再说。
抽完半根烟,他才扶着沙发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抬起手,因为手还冻得有点僵,敲了三次才敲对“咚、咚、咚”三下,声音还有点哑:“林哥,嫂子,没事了,出来吧。”
里面静了两秒,然后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响,周女士先探出头来,看见客厅的狼藉和他胳膊上的血,吓得脸都白了:“张老板!你这是受伤了!快进来坐!”
林先生跟着出来,他脸上已经有血色了,也不烧了,看见张简的样子,赶紧过来扶他:“快快快,坐,我给你找碘伏找纱布!刚才我们在屋里听见那么大动静,吓得都不敢出声,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皮外伤。”张简摆了摆手,坐回沙发上,“处理完了,以后家里不会再冷了,也不会有梳头声了,林哥你再养两天,精气神就全回来了,没后遗症。”
周女士慌慌张张去翻家里的药箱,林先生给他倒了杯热开水,手还在抖:“张老板,真的太谢谢你了,你就是我们家恩人……”
“客气什么,我可是要收钱的。”张简笑了笑,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暖得胃里舒服多了,“以后别随便买那种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生坑东西,尤其是镜子、梳子、簪子这种以前人随身用的,尤其是女人用的,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容易带执念。想买古董就去正经店里买,那种传了好几代的传世件,人人用人人摸,人气足,出不了事。”
“哎哎,我们记住了,以后再也不瞎买了!”夫妻俩连连点头。
周女士翻出碘伏和纱布,要给他包扎,张简没让,自己接过来,对着胳膊上的伤口随便抹了点碘伏,用纱布缠了两圈,缠得歪歪扭扭的,能止血就行,他一个大男人,没那么娇气。
包扎完,林先生赶紧拿过手机:“张老板,你说多少钱,我给你转,你这都受伤了,我多给你转点,你买点补品补补……”
“不用多。”张简拿出手机,点开收款码,“我的规矩,高危单服务费两万,上次来回跑了五百公里,油费加过路费,一共两万零八百,你转这么多就行。”
林先生愣了:“那怎么行啊!你这都拼命了,我给你转两万二,多的你拿着买烟……”
“真不用。”张简摇了摇头,“我这明码标价,说多少就是多少,多一分我都不收,办不成事我一分钱不要,这是规矩。”他把收款码递过去,“就两万零八百,多了我退给你。”
推了半天,林先生拗不过他,只能转了两万零八百,转完了又摸出个厚厚的红信封往他手里塞,是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张老板,这是我们一点心意,图个吉利,你一定要拿着……”
“红包我更不能收。”张简把红包推回去,“我说了不额外收钱,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以后身边朋友有想买古董的,或者遇上这种事,给我介绍点生意,比给我红包强。”
好说歹说,才把红包推回去,夫妻俩看着他,更过意不去了。
这时候林先生瞥见茶几上的铜镜,打了个寒颤,赶紧往周女士身后躲了躲:“张老板,这镜子……这镜子我们可真不敢留了,太吓人了,你拿走吧,我们送给你了,你怎么处理都行,别留在我们家就行。”
张简看了看那面镜子,镜面安安静静的,一点雾都没有,他点了点头:“行,那我带走,你们也不用看着害怕,放心,它以后不会再闹了。”
他歇够了,就站起来收拾东西,把剩下的桃枝、没烧完的艾草、朱砂瓶都装回帆布包,地上沾了阴气的黑米他全扫进塑料袋里带走,碎玻璃也帮他们捡进垃圾桶,林先生要帮忙,他没让,说普通人别沾这些米,不好。
收拾完,他把镜子用鹿皮重新包好,拎着两个包跟他们告辞:“行了,我走了,后续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就打我的电话,没事就不用联系了。”
夫妻俩千恩万谢,把他送到门口,一直看着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了楼,才关上门。
张简下楼梯的时候扯到了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嘶嘶抽冷气,走到车边,把包扔在后座,镜子放在副驾,坐进车里把暖风开到最大,吹了十多分钟,才感觉冻僵的身子彻底缓过来。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侧头看了一眼副驾包得好好的镜子,笑了笑:“走了,回家。”
镜面上,慢慢凝了一层很薄很薄的水雾,像有人在镜子后面,轻轻对着镜面哈了口气。
车开回老街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路边卖冰棍的老太太撑着遮阳伞吆喝,王老爷子在门口跟人下象棋,吵吵嚷嚷的,特别热闹。看见他胳膊上缠着纱布,王老爷子愣了:“你这是怎么弄的?收货还能跟人打架啊?”
“嗨,路滑,走路摔沟里了,蹭破点皮。”张简打了个哈哈,没多说,开门把卷闸门拉上去,店里熟悉的旧木头味扑面而来,安安静静的,特别踏实。
他没急着收拾,先去路口的诊所,让医生把胳膊上的伤口重新消毒、缝了两针,医生说伤口有点深,让他别碰水,吃三天消炎药,他应了,买了盒头孢,又在旁边的饭馆点了份酱牛肉、一盘拍黄瓜、两大碗大米饭,饿得狠了,狼吞虎咽全吃干净了,才感觉力气重新回到了身上。
吃完饭回店里,他先把身上烂了的T恤脱下来扔了,找了件干净的黑T恤换上,才把那面铜镜拿出来,用麂皮布仔仔细细擦干净,擦得镜面发亮,连镜背缠枝莲纹里的土都剔干净了。他打开柜台最里面那个带锁的柜子——里面摆着几件他处理完、原主不敢要的物件:一个清代的银簪子,一个不上弦就会自己响的民国八音盒,还有个铜烟袋锅,都是些没什么大恶、只是执念重的小东西,平时安安静静待在柜子里,从来不闹。
他把铜镜摆在柜子最靠里的位置,找了个小茶杯,泡了一杯去年剩下的碧螺春,放在镜子前面,想了想,又点了一根线香插在旁边的小铜炉里。
“先凑合喝这个,也是江南的茶。”他靠在柜子上,跟镜子慢悠悠说话,“等我下个月去姑苏买核雕,给你带点正经的洞庭山碧螺春,再给你带盒当地的老香粉,你要是想晒太阳,我出太阳的时候就把柜子门打开,把你挪窗台上,南边的太阳能照着,比你在坟里、在别人家里冻着强。以后就住这吧,没人卖你,没人扰你。”
镜子安安静静的,过了两秒,镜面上慢慢凝了个小小的、圆圆的水印,像个小姑娘在乖乖点头。
张简笑了笑,把柜子门关上,锁好。
他坐在柜台后面,泡了杯浓茶,打开手机,看见林先生给他发了好长一段感谢的话,还转了五百块钱说让他买水果,他给退回去了,回了句“应该的,以后有事说话”,就把手机放下了。
外面的太阳慢慢斜下来,透过玻璃照在柜台上,暖融融的,风铃叮铃一声响,有个常来的客人进来,拿了个刚淘来的铜钱,让他帮忙看看真假。张简把铜钱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跟人讲怎么看包浆、怎么看字口。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夏天烤串的孜然味,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柜台的柜子里,那面擦得发亮的铜镜,安安静静立在那,镜面映着窗外的阳光,映着南方的方向。
四百年的关外风雪,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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