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机床厂家属院的时候,刚好九点整。
老苏式楼建了快六十年,墙厚得能挡子弹,楼间距窄,一楼的住户都在窗下搭着小竹棚,种点月季、小葱什么的,大太阳天走进院里,也比外面的柏油路上凉个两三度,风一吹都是潮乎乎的凉气。张简把车停在单元门口,拎着两个包下车,单元门是破木头的,推开门吱呀一声响,楼道里潮乎乎的,混着点煤球和老木头的味道,比外面又低了两度。
三楼东户,他记得门牌号,上次来周女士家里的时候记着。爬楼梯到三楼,刚抬手敲门,门就开了,周女士站在门里,眼睛下面都是青黑,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好,看见他来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往里面让:“张老板你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张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次性鞋套套在脚上,才迈步进屋。
屋里比楼道里还凉。
不是空调开得低的凉,是那种从墙缝里、地板缝里往外渗的阴,穿着短袖站两分钟,胳膊上就起一层鸡皮疙瘩。林先生坐在客厅的布沙发上,身上裹着个厚毛毯,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见他来想站起来,张简连忙摆了摆手让他坐:“林哥你别起来,刚退烧别折腾。”
茶几上摆着两个倒了热水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周女士搓着手,有点紧张:“张老板,昨天晚上我们在酒店住的,他倒是没再发烧,就是浑身软,没力气。家里我们按你说的,主卧窗户关上了,别的什么都没动,你看……”
“没事,我带东西来了,今天就能处理完。”张简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先把鹿皮包拿起来放在茶几正中间,一层层解开鹿皮,那面缠枝莲铜镜露了出来。
镜子一拿出来,屋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两度。
林先生裹了裹毛毯,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沙发里面缩了缩。周女士也有点怕,往旁边站了站。
张简没急着动手,先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圈。老房子客厅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水泥地擦得发亮,靠墙是个洗得发白的蓝布沙发,对面墙上挂着个旧液晶电视,下面是红棕色的老式电视柜,柜面上摆着印着喜字的暖水瓶,还有两人的结婚合影相框,擦得干干净净。窗户对着楼前面,拉着半旧的花布窗帘。地方够,刚好够布阵。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他蹲下来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跟周女士说,“等会我布完阵,你跟林哥就进主卧,把门锁上,不管外面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也别扒门缝看,等我敲三下门,喊你们名字,你们再开门,行不?”
“啊?会……会有很大动静吗?”周女士脸都白了,抓着林先生的手。
“没事,就是点老物件带的气,散的时候有点动静,不伤人。”张简笑了笑,没说太吓人的话,“你们在里面待着就行,锁好门,别出来添乱,我一个人好弄。”
“哎哎,好,我们听你的。”周女士连忙点头。
张简没再多说,挽了挽T恤袖子,开始布阵。
他先把那袋新糯米拿出来,抓了一大把,沿着客厅的墙根开始撒。米是今年的新米,颗粒饱满,落在水泥地上沙沙响,他撒得很仔细,连沙发腿缝、电视柜底下都撒到了,没留一点空隙,最后在主卧门口也撒了厚厚一道,刚好把整个客厅圈成了一个圈,连窗户缝下面都撒了米。这是第一层,封她虚化穿墙的路——阴气化虚的时候,碰着当年收的新糯米就散,跟人撞在墙上一样,她穿不过去。
撒完米,他把捆好的干艾草和菖蒲拿出来,分成四小捆,用打火机点着,刚点着的时候冒了点黑烟,他被呛得咳嗽了一声,挥了挥手把烟打散,才把草束分别放在客厅四个角的地上。草是晒得干透的,点着了没有明火,只有细细的白烟慢慢升起来,带着艾草特有的苦香,不呛人,烟慢慢在客厅里绕,没两分钟整个客厅都是艾草味。这是第二层,挡她的幻境——人闻着艾草烟,神志明明白白的,她那套让人做噩梦、迷迷糊糊看见影子的本事就没用了。
最后他拿了四根最粗的干桃枝,十字交叉压在铜镜的上下左右四个边,桃枝的尖都对着镜子中心。又把朱砂倒在小瓷碟里,倒了点随身带的艾草酒调开,拿毛笔蘸了,沿着镜子周围画了个整整齐齐的圈,拿四张黄纸分别压在镜子四个角,把镜子牢牢封在茶几中间。这是第三层,断她回镜子的路——桃枝挡着,朱砂封着,她再想缩回镜子里躲着回血,就没那么容易了。
三层阵布完,他额头上出了点薄汗。不是累的,是屋里太阴,汗出来是凉的。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剩下的桃枝拿了一根攥在手里,那串铜钱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雷击枣木镇尺放在茶几腿旁边,备用。都摆好了,他才转头看向周女士夫妻俩:“行了,你们进去吧,锁好门,记住,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周女士扶着林先生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又回头担心地看他:“张老板,你一个人……真的没事啊?要不我们给你搭把手?”
“不用,人多了反而碍事。”张简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了根烟在嘴里,“放心,我干这个不是一次两次了,有准。等完事了我喊你们。”
夫妻俩这才进了主卧,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客厅里瞬间就剩他一个人了。
张简走过去把客厅的灯关了,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整个客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四个角的艾草束亮着点红红的火星,烟慢慢飘着,映得墙上影子晃来晃去。他靠在电视柜上,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左胳膊刚才拎包勒得有点酸,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盯着茶几上的镜子,烟圈慢慢吐出来,刚飘出去半米,就被冷空气冻得散了。
一开始安安静静的,只有艾草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他抽了半根烟,就看见茶几上玻璃杯里的热水,本来还冒着热气,慢慢的,热气没了,杯壁上的水珠开始结冰,先是薄薄一层冰花,顺着杯壁往上爬,没两分钟,整杯水都冻成了冰坨子,玻璃杯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缝。
温度降下来了。
不是慢慢凉的,是瞬间冷下来的,像有人突然把空调开到了零下,他呼出来的气瞬间变成了白的,露在外面的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冻得他指尖发麻。
来了。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攥紧了手里的桃枝,盯着镜子。
镜面上那层白雾越来越厚,厚得像毛玻璃,慢慢的,有很轻很轻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就是昨天晚上在店里听见的那个声音——像有人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慢慢梳长头发。
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
镜子里慢慢映出一个影子。
长头发,蓝布衫,瘦瘦小小的,背对着他站在镜子里,梳头发。
张简没动,就看着。
梳了大概十几下,那个影子慢慢转了过来。脸上蒙着头发,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是明朝女子的样式,宽袖窄腰,站在镜子里,慢慢往外面飘。
她一开始是虚的,像一团浓点的雾,从镜子里飘出来,刚飘到离镜子半米远的地方,就碰着了张简撒在地上的糯米圈。就听见很轻的“滋啦”一声,像冷水泼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她的影子瞬间淡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
她试了两次,往墙根那边飘,想穿墙出去,每次刚碰到糯米圈,就被弹回来,米上冒起点点白气,最靠近她的那圈糯米,瞬间就黑了。
虚的路走不通。
她停在原地,慢慢转了个方向,往窗户那边飘,刚飘了两步,艾草的烟就绕了过来,裹着她的影子,她瞬间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眼一样,晃了晃,张简站在原地,闻着艾草烟,脑子清醒得很,一点幻觉都没有——她那套扰人精神的本事,被艾草烟挡得严严实实的,半分用都没有。
幻境也没用。
她好像急了,猛地转了个身,直勾勾冲着茶几上的镜子冲过去,想缩回去。刚冲到镜子边上,就碰着了压在镜子边上的桃枝,又是“滋啦”一声响,朱砂画的圈亮了一下,她像被电了一样,尖叫了一声,声音很尖,刺得人耳朵疼,猛地往后退了两米远,撞在后面的墙上。
三条路,全被堵死了。
她站在墙角,不动了。
张简也没动,攥着桃枝盯着她。他知道,这时候她该急了。
果然,也就几秒钟的功夫,那团雾一样的影子开始慢慢凝实,从半透明的雾,慢慢长出实体,蓝布衫的料子越来越清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露出来,指甲是黑的,很长,尖的,垂下来的头发慢慢往两边分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嘴唇是青的,眼睛全是黑的,没有眼白,直勾勾盯着张简。
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墙上都开始凝细细的水珠,冻成了小冰粒,掉在地上沙沙响。
张简活动了一下脖子,把手里的桃枝攥得更紧了点。他知道,这东西被逼急了,要动手了。
果然,也就愣了一秒钟,那个影子猛地动了。
速度很快,带着一股刺骨的寒风,直冲着他扑过来,长指甲直直抓向他的脸,还没到跟前,那股冻得人骨头疼的冷气就先扑到了脸上。张简没躲——他知道躲不开,他也没练过什么躲闪的功夫,就会普通人那点打架的本事。他迎着那股寒气往前迈了一步,仗着自己一米八五的个子,八十公斤的体重,不闪不避,直接张开胳膊就抱了上去,想直接把她按在地上压着。
他算得挺好,只要抱住了,压在地上,她力气再大也挣不开他的体重。
结果他刚碰到她的身子,就像抱在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坨子上,冰得他一哆嗦,半边身子都麻了。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不是什么腐臭味,是淡淡的、放了几百年的脂粉香,混着点泥土和铜锈的味道,是江南女子用的胭脂味,很淡,不仔细闻闻不到。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她抬着的手直接划在了他左胳膊上,那指甲比刀还快,就感觉一阵冰凉的疼,三道长长的血印子瞬间就翻了出来,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那股寒气顺着伤口直接往骨头缝里钻,左胳膊瞬间就没了知觉,麻得抬都抬不起来。血滴在水泥地上,滴答两声,瞬间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小冰珠,连点热气都没冒出来。
“操。”张简疼得嘶了一声,咬着牙没退,借着往前冲的劲,直接整个身子扑了上去,结结实实把她撞在后面的沙发上,胳膊虽然麻,还是本能地圈住了她的肩膀,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了上去,膝盖顶在沙发上,把她死死压在沙发靠背上。
那是普通人打架最常用的法子,什么招式都没有,就是仗着沉,压得你动不了。
她被压得死死的,拼命挣扎,指甲往他背上抓,隔着厚T恤都能感觉到那股透进来的寒气,冻得他后背都僵了。张简咬着牙,腾出右手,摸过旁边刚才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桃枝,想都没想,对着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狠狠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桃枝打在她身上,像打在一块冰上,她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整个身子猛地一挣,力气大得惊人,张简压都没压住,被她猛地一推,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电视柜上,后腰磕在柜角,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眼前都黑了一下。
她趁机从沙发上飘了起来,退到对面的墙角,头发全散了,蓝布衫上被桃枝抽中的地方冒着细细的白气,那张苍白的脸彻底露了出来,眉目其实很清秀,就是眼睛全黑的,直勾勾盯着张简,满是怨毒。
张简扶着电视柜慢慢直起腰,喘着粗气。左胳膊上的三道血印子还在流血,已经冻得发紫了,整条胳膊都是麻的,后腰磕得生疼,手也冻得有点不听使唤。他抹了一把脸上沾的冰水,伸手去拿沙发扶手上的铜钱剑,手冻得僵了,指节都麻了,攥了两次才把剑柄握紧,铜钱撞得叮铃一声响,在冰窖一样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他另一只手把剩下的半根桃枝也握好了,盯着墙角的影子。
四个角的艾草还在烧,烟慢慢飘着,地上的糯米圈黑了小半,镜子安安静静放在茶几中间,被桃枝和朱砂封得死死的。
他呼出来的气全是白的,整个客厅像个冰窖,连地板上都结了薄薄一层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第一下算是接下了,虽然挂了彩。
但他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
墙角的影子动了动,慢慢站直了身子,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周围的寒气越来越重,连艾草的烟都好像被冻住了,飘得慢了下来。
张简攥起了铜钱剑,重心往下压了压,站得稳稳的。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