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了最后一段丘陵,前路彻底铺成平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张简开着车,空调没开,窗开了一条缝,七月晚上的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副驾脚边的鹿皮袋安安静静的,那面铜镜裹在三层厚鹿皮里,隔着皮子都能隐隐透出点凉丝丝的气,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干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顺着脚踝慢慢往上爬。
他腾出一只手摸烟盒,磕了半天磕出最后一根软长白山,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深吸一口,烟圈顺着车窗飘出去,散在暮色里。开了一天车,腰有点酸,早上六点出门,跑了快三百公里,上山下坡的,饶是他常年坐店擦古董练出来的稳性子,也有点乏。
路上没什么车,远光灯照着前面笔直的柏油路,两边的玉米地黑黢黢的,连成一片望不到头。他瞥了一眼副驾的包,笑了笑,自言自语似的:“别装老实,我知道你醒着。”
包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那股凉意却好像收了收,淡了几分。
张简也没再多说,踩了脚油门,老森林人发动机闷响一声,速度提了上去。枫城的界牌在暮色里露出来的时候,街灯刚好亮了,一盏接一盏顺着路铺到城里,暖黄的光,看着就踏实。
车开进老街的时候,快八点了。
路口烤串摊的烟飘得满街都是,孜然羊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光着膀子的老爷们坐在塑料板凳上碰杯,冰啤酒撞得哐当响。隔壁文房店的王老爷子还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摇蒲扇,旁边放着个掉了漆的大茶缸,看见他的车开过来,抬了抬下巴。
张简把车停在巷口,锁了车门,拎着鹿皮包走过去,先递了根烟:“王叔,还没回去睡呢?”
“等我家孙子下晚自习呢。”王老爷子接过烟夹耳朵上,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包,“跑这一天,收着啥好东西了?”
“嗨,什么好东西,一面明镜子,锈得厉害,回去收拾收拾。”张简打了个哈哈,没多说,“今天麻烦您帮我盯了一天店,明天我给您带两斤刚到的茉莉,张一元的新茶,前几天刷着说刚上市。”
“你看你,跟我还客气。”王老爷子笑着摆手,“快回去吧,跑一天累了,我下午帮你检查过卷闸门,锁得好好的,两个快递我给你放柜台边上了。”
“哎,谢谢王叔。”张简道了谢,拎着包走到自家店门口,卷闸门拉上去哗啦一声响,店里熟悉的旧木头、墨汁和老宣纸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把外面的烧烤味和热气都挡在了门外。
他先没急着开灯,站在门口缓了两秒,感受了一下店里的气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不对劲,就是比平时凉了半度,是他带回来的那点阴气散出来的,不重,翻不起浪。
这才伸手按开了店里所有的灯,前店后屋的灯都开了,亮堂堂的。前后窗户都推开通风,又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功夫,他把王老爷子帮他收的快递拆了,是两包订的擦铜器的麂皮布,还有一整袋今年的新糯米,去年剩的小半袋刚好用完,补得正是时候。
水开了,泡了一杯浓浓的茉莉花茶,端着杯子坐在柜台后面歇了口气,这才把鹿皮包拿到柜台上,一层层解开。
那面缠枝莲铜镜露了出来。
下午在山上太阳足,镜子上蒙着土,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出土铜件,这会在店里暖黄的灯光下,那股不对劲的劲就显出来了。镜面擦得挺亮,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擦不掉的那种,手离镜面还有两寸远,那股凉意就贴了上来,比在车上的时候明显——店里人气足,它慢慢醒过来了。
镜背的缠枝莲纹里还嵌着点没擦干净的墓土,和他下午在墓壁上看见的刻纹分毫不差,出处是错不了了。
张简先没急着动手,拉过旁边装糯米的布袋子,抓了三把新米,沿着镜子周围细细围了一圈,颗颗饱满雪白,围了个整整齐齐的圈。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根三年陈的艾条,点着了插在柜台角的小铜炉里,艾烟慢慢升起来,不呛人,带着点苦苦的草药香,顺着空气慢慢绕着镜子转。
这是老法子,温和,不伤人,也不激着东西,一般刚出土的小件,这么熏个把时辰,上面浮着的那点阴气就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点执念,慢慢温养几天也就好了。一万块钱的活,大多都是这么处理的,省事,也不毁东西。
他就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喝茶,翻着下午在山上拍的照片,刷了两条朋友圈,等艾条烧完。
一开始好像挺顺利,艾烟绕着镜子转,镜面上的雾好像淡了点,周围的糯米也安安静静的。张简松了口气,心想要是这么容易就好了,省得明天折腾。他拉开柜台最下面的抽屉,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阴阳杂记》拿出来,纸页黄得发脆,不知道是哪一辈祖上手抄的,传到他这辈已经断了四代,字里行间留着不同笔迹的批注,是一代代传下来补上去的,分不清具体是哪辈写的。
他翻到“镜祟”那一页,又翻到“明墓出土器物”的条目,最早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实在:关外明墓,武人携眷戍边,妇多南人,客死不得归,念聚于随身陪嫁物,无大凶,然执念深,喜藏于器,烟熏火燎则缩,遇人气则出,常伴低温、物移、梦寐扰人,轻以米艾可解,重则需封器逼形,以桃木、铜钱镇之。
条目后面还有不同笔迹补的小字批注,都是祖上处理同类事留下的经验:此类物最是狡诈,初见时若极静,必是藏气躲事,不可轻纵,需断其归处,逼其现形方可除根,不然反复害人,永无宁日。
张简看到这,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镜子那边看。
就这一眼,他就知道不对。
艾条已经烧了小半根,烟飘得满柜台都是,可镜子周围那圈糯米,靠镜子近的那一圈,已经慢慢发潮了,不是空气里的水汽打湿的,是从镜子里渗出来的凉气凝的,米粒发乌,不像外围的米那样雪白。镜面上那层雾不仅没散,反而更厚了,白蒙蒙的,连他的影子都照不清。
他伸手碰了碰镜面,冰得他猛地一缩手——那温度不是凉,是冰,像摸在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块上,冻得指尖发麻,比他刚从村里把镜子拿出来的时候,还要冰上三分。
合着这半个多小时,这东西根本没散,是把阴气都缩在镜子里躲艾烟呢,表面安安静静装老实,等烟一淡,立刻就往外冒凉气,跟他耗时间。
张简觉得有点好笑,拿过艾条,凑得离镜面近了点,红红的火头离镜子还有一寸远,就看见镜面上那层白雾“唰”的一下往中间缩,露出一小块亮堂堂的镜面,能照见他的眼睛,等他把艾条拿开两秒,那雾立刻又漫了回来,甚至比刚才还厚,一股细细的凉气顺着他拿艾条的手腕往上缠,冰得他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麻酥酥的。
他赶紧把手收回来,甩了半天,那股麻劲半天才下去。
得,这下不用想了,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这就是那种藏在器物里躲事的,执念深得很,普通的艾熏糯米根本不管用,它会躲,你熏它就缩回去,你一停它就出来,耗到明年都没用。
张简心想这是得布阵、得逼它现形、说不定还得动手的高危单,最少收两万的酬劳,半分没多要。
张简把艾条插回香炉,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干,涩得慌。他起身又烧了一壶水,回来拉开抽屉,把平时收着的家伙事一样一样往柜台上摆。
先把剩下的小半袋新糯米都倒进粗布口袋,扎紧口,又装了满满一塑料瓶备用,明天撒圈用;干桃枝是春天他自己去东陵后山砍的,晒了三个月,都是向阳枝,粗的细的挑了十二根,捆成两捆,一捆明天压镜子断它退路,一捆留着近身的时候用,比什么都顺手;晒干的菖蒲拿了一大把,和艾草捆在一起,明天煮水撒地;装在小喷壶里的艾草水已经剩半瓶了,他又倒了点高度二锅头进去,摇了摇,效力比单纯艾草水强一倍;朱砂是去年从药材公司买的真朱砂,不是那种染了色的石头粉,倒了小半碟在白瓷盘里,明天和糯米混了封镜子边用。
最后他把抽屉最里面的蓝布包打开,把那把北宋铜钱剑拿出来。
这剑是他自己串的,宋钱便宜,古玩市场论斤称,他挑了一百零八枚字口清楚、包浆醇厚的,用朱砂泡过的红绳编的,编得紧,沉手,铜质纯,虽然没刃,但是打在阴灵身上,比真刀真剑还疼。平时他都用布包着放在抽屉最里面,一般的活根本舍不得拿出来,只有遇到要动手的高危单才用。他抽出来挥了两下,铜钱撞得叮铃响,编得挺结实,没松,拿麂皮布仔细擦了擦每一枚铜钱,擦得发亮,才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
最里面压着的是那把雷击枣木镇尺,四四方方的,带着天然的雷击纹,边角都磨圆了,是他前年花了大价钱收的,平时都用来压宣纸写东西,根本舍不得拿来镇邪,这玩意是真管用,一尺子下去,再凶的东西也得懵半天。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好,顺手,也用软鹿皮单独包了三层,放在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绑带固定得死死的,怕路上颠着碰坏了。
一样一样收拾完,柜台摊了满满一桌子,他分门别类都装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里,糯米、桃枝、艾草、喷壶、朱砂、毛笔、黄纸,一样没落下,铜钱剑和镇尺单独包好放在最稳妥的地方,收拾完了,包沉得坠手,拎着都费胳膊。
肚子咕咕叫了,他才想起来跑了一天,中午就喝了一碗羊汤吃了两个烧饼,早就饿了。柜子里还有最后一包红烧牛肉面,他烧了水泡上,加了根火腿肠,坐在柜台边呼哧呼哧吃,热汤喝下去,一晚上沾的凉气才慢慢散了。
吃着面,他抬头看那面镜子。
艾条快烧完了,镜子周围那圈靠得近的糯米已经全黑了,潮得能拧出水来,镜面上的雾厚得像蒙了一层毛玻璃,连灯光都照不透。他夹了一筷子面,对着镜子慢悠悠说:“别躲了,我知道你不想走,四百年了,想回江南也正常。但是你拿了人家的阳气,扰了人家的日子,我收了钱,就得把事办了。明天我也不欺负你,给你个痛快,总比你缩在镜子里天天耗着强。”
镜子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那股凉意却好像又淡了点,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又装死。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拿手机给周女士发了条微信:“嫂子,我明天上午九点到你家,你们今天别回去住,酒店再待一晚上,明天去之前把家里主卧的窗户关上,别的不用动,我自己带东西过去。林哥要是烧退了点就没事,明天处理完就彻底好了。”
过了两分钟周女士回过来,连着发了好几个谢谢的表情,说林哥下午退了点烧,就是还是虚,麻烦他了,钱不是问题,只要人没事就行。
张简回了个应该的,把手机揣兜里。又给隔壁王大爷发了条微信,说明天上午出去办事,店不开门,麻烦他再帮着盯半天,快递要是到了先放他那。
和王大爷发完消息收拾完柜台,他又抓了两把新糯米,把镜子周围潮了发黑的米扫到簸箕里,换了一圈雪白的新米,拿了一根最粗的桃枝,十字交叉压在镜面上,镇着它,省得晚上他睡觉的时候它在店里闹——博古架上那些瓶瓶罐罐都是本钱,碰碎一个他都心疼。
弄完了,他关了前面的大灯,只留了柜台角的一盏小夜灯,锁了柜台的抽屉,拎着空杯子往后走,后面有个窄窄的木楼梯,上面是他住的阁楼,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脑桌,简单得很。
洗了个热水澡,胳膊上刚才被凉气冰到的地方还有点麻,他搓了半天,用热毛巾敷了敷,才暖过来。躺在床上,累了一天,腰都酸了,闭着眼睛听楼下的动静。
老街半夜很静,能听见外面风吹梧桐叶的声音,远处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按喇叭,模模糊糊的,零星还能听到远处烧烤摊的客人们聊天的细碎声。楼下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小夜灯的电流声,那股凉凉的气息被桃枝压着,散不上阁楼来。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下柜台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有人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慢慢梳长头发。
声音很轻,隔了一层楼板,换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张简睁开眼睛,笑了笑,没起来,也没当回事。压着桃枝呢,它翻不起浪,最多就是不甘心,弄点小动静。
他翻了个身,把夏凉被盖好,心里想着,明天到了林家,客厅宽,布好三层阵,先断了它回镜子的路,看它还往哪躲,还怎么装老实。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老街的石板路上,亮堂堂的。楼下柜台上,那面被桃枝压着的铜镜,镜面的雾慢慢散了点,隐约映出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影子,安安静静站着,看向窗户南方的方向,很久很久,都没动。
这一夜,就这么安安稳稳过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张简定的七点半的闹钟响了。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宽松的黑色棉T恤,多口袋工装裤,脚上蹬了双厚底的运动鞋——出门干活穿宽松点方便,万一要蹲要跑也利索,他也没想着一定要动手,就是干这行久了,凡事都留个后手。下楼把那面铜镜用鹿皮重新包好,和帆布包放在一起,又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包里的东西:糯米、桃枝、艾草、喷壶、朱砂、毛笔、黄纸、铜钱剑、镇尺,一样不少。
他烧了壶水,泡了杯浓茶揣在保温杯里,锁了柜台的抽屉,拎着两个包往外走。卷闸门拉下来,挂好“店主外出,暂停营业”的小木牌,咔哒一声锁好。王大爷已经起来了,在门口浇他的茉莉花,他打了个招呼,把包扔在副驾,发动了车。
太阳刚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老街上,烤串摊的桌子都收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响,豆浆的香味飘得老远。
张简踩了脚油门,车慢慢开出巷子,往机床厂家属院的方向开。
他知道今天这活不一定轻松,那东西藏了四百年,执念深得很,未必会乖乖就范,可能要费点劲,也可能顺顺利利就处理完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干的就是这个活,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飘起来,模糊了前挡风玻璃的光。副驾的帆布包安安静静的,那面铜镜裹在鹿皮里,被桃枝压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简笑了笑,打了把方向,车拐上主路,晨光把整条路照得透亮。
等今天的事了了,两万块钱到手,也不算白跑这一天辽西。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早上的青草味,挺舒服的。
剩下的事,到了地方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