钙化左臂的灼热感炸开的瞬间,林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疼。
不是力量翻涌的畅快,是骨头缝里被硬生生撑开的撕裂痛。石质表层像被敲碎的瓷片,顺着裂纹往血肉里扎,滚烫的石髓混着血渗出来,砸在菌丝网上,滋滋冒起一阵白烟。
缠在四肢的菌丝确实缩了,像碰到了烫铁的虫子,瞬间退开半寸。可这退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下一刻,所有菌丝、所有蛊傀、洞壁上的寄生草根,全都像被刺激到了似的,疯狂地躁动起来。
它们不是怕。
是被同类的气息激起了凶性。
林默心里一沉。他想错了。石髓根本不是什么克制菌网的底牌,它和这些孢子、菌丝本就是一路货色,都是寄生在人骨血里的诅咒。两股寄生物撞在一起,只会互相吞噬、疯狂反扑,绝不会帮他活下去。
左臂彻底动不了了。钙化层顺着大臂往上爬,硬邦邦的坠得身子往一边歪,裂开的缝隙里不停往外渗血,整条胳膊废了大半。他攥着刀的右手也在抖,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手腕上的绿印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根本没什么反杀的余地。刚才那一下,不过是回光返照。
洞底深处的黑影越来越近,沉重的震动震得洞顶泥土簌簌往下掉。蛊傀群已经重新围了上来,嗬嗬的声响挤在狭小的洞穴里,撞得人耳膜发疼。
就在这时,角落传来一声刺耳的电流尖啸。
零七身上的菌丝已经啃穿了合金外壳,红色的机械瞳疯狂闪烁,核心舱冒出了白烟。不是什么舍身爆破,只是菌丝腐蚀了能源核心,引发了过载。它甚至没往人群这边看一眼,机械体僵直地抽搐了两下,轰然炸开。
轰——
灰白色的菌尘混着金属碎屑掀了满脸,灼热的气浪把最前排的几只蛊傀掀飞出去。侧面的石壁被炸开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黑黢黢的通道露了出来,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
“那边!走!”
江跃反应最快,骂了一句操,拽着身边的瑟兰就往缺口冲。沈清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地爬。林默落在最后,他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臂却使不上劲,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菌丝里。
瑟兰回头拽了他一把,精灵的手凉得像冰,肩膀上还在渗血:“别愣着!想死在这儿?”
林默没说话,咬着牙跟着钻了进去。
没人指挥,没人部署。谁都知道,晚一步,就会被身后的蛊傀撕成碎片。零七炸出来的不是什么生路,只是机械报废时顺带弄出来的口子。这台从石林就跟着他们的机械体,到最后连一句警示都没留下,就碎成了一堆废铁,连点完整的渣都不剩。
菌丝漫过散落的金属碎末,滋滋地消融着,像在消化一顿无关紧要的点心。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前进。石壁滑腻,沾着一层薄薄的粘液,跑起来打滑。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蛊傀挤过缺口的刮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跑着跑着,江跃忽然骂了一声:“我操!那是什么?!”
林默回头瞥了一眼。
缺口处挤进来的蛊傀里,有两个身影格外刺眼。
一个左臂肿得老高,皮肉青黑,正是刚沉进沼泽没多久的周建。他半边脸都被菌丝啃烂了,灰白色的眼珠凸出来,却还能认出身形。他挤在最前面,右手往前伸着,像还在维持着砸断木桥的姿势,指甲刮过石壁,留下几道深深的黑印。
另一个更瘆人。
浑身泡得发白发胀,衣服烂成了碎条,脸肿得变了形,却还能认出是陈峰。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沼底钻到了孵化巢里,浑身缠着细细的菌丝,顺着地面往这边爬,速度竟比别的蛊傀还快。
死了的人,真的回来了。
不是安息,是变成了索命的鬼,追着曾经的同伴往死里咬。
沈清浑身都在抖,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不敢回头,却能听见身后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嗬嗬声,像陈峰之前念叨“佳佳”时的气音,又像周建粗重的喘息。
“别回头!快跑!”江跃吼了一声。
不用他说,没人敢停。
谁都清楚,被这些东西抓住,下场就是和他们一样,变成不人不鬼的傀儡,再去追杀下一批人。这密林里的死亡从来不是终点,是轮回的猎杀。
通道往下倾斜得越来越厉害,脚下渐渐积了水,冰凉刺骨,没过脚踝。水腥气越来越重,混着腐臭,直冲脑门。
跑了没几十米,前方豁然开朗。
不是出口,是一片更大的地下暗湖。黑沉沉的水面望不到边,泛着油腻的光泽,零零散散飘着朽木和发白的骨片,水下隐约有细碎的影子在游。
江跃猛地刹住脚,骂道:“妈的!是死路?!”
林默心里一沉。
他刚才下意识以为通道是突围的方向,现在才反应过来——根本不是。菌网根本没打算把他们困死在孵化巢里,这通道是故意留的,就是要把他们往更深的水泽里赶。
刚才的爆炸炸开的不是生路,是下一层猎杀场的入口。
身后的通道里,蛊傀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周建的傀儡走在最前面,青黑的手已经能看见影子。
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水,后是追命的熟傀。
没得选。
“下水!贴着岸走!”江跃咬着牙,先一步踏进了水里。他现在根本不等林默拿主意,谁都知道,等下去就是死。
林默也跟着踩了进去。冰水瞬间没过腰,左臂钙化后沉得像块铅,拽着他身子往下坠,他只能死死扒着岸边的石壁,才没沉下去。冰冷的水灌进伤口,又疼又麻,像无数细针往骨头缝里扎。
瑟兰扶着沈清走在最后,刚下水没两步,身后的蛊傀就追到了岸边。周建的傀儡探着身子往水里抓,指尖差一点就碰到瑟兰的后领。
紧跟着,更多的蛊傀挤到了岸边,却没往下跳。它们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停在水线边上,灰白色的眼珠齐刷刷盯着水里的人,却不追击。
不对。
林默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水面就猛地翻涌起来。
水下的影子动了。
不是一条两条,是密密麻麻一群。它们贴着水底快速游过来,所过之处黑水翻起细碎的浪,带着浓重的腥气。
岸边的蛊傀不是不追。
是水里的东西,会替它们动手。
这是菌网的规矩——每一片区域,都有专属的猎杀者。越界的猎物,归这一层的东西处理。
“小心底下!”
瑟兰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猛地从水下窜起,张开满是尖牙的嘴,咬向最边上的沈清。那东西身形像鲶鱼,壳硬得像石头,头前一根发光的触须,鱼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和蛊傀如出一辙。
沈清吓得僵住了,连躲都忘了。
江跃伸手把她往旁边一拽,刀刃狠狠砍在鱼头上。铛的一声脆响,只留下一道白印。那鱼吃痛,甩着尾巴拍过来,重重扫在江跃胳膊上,打得他身子一歪,差点栽进水里。
更多的鱼围了过来。
它们不急着下口,围着四人打转,时不时冲上来咬一口,像在戏耍耗尽体力的猎物。冰冷的水里,血腥味散得极快,刺激得鱼群越来越疯狂。
林默扒着石壁,右手挥刀逼开凑过来的鱼头,左臂沉得根本抬不起来。钙化的石层泡了水,裂缝越来越大,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混进黑水里,引来了更多的鱼。
他现在就是个移动的诱饵。
“往左边挪!那边有石头!”江跃喊着,扶着石壁一步步往侧面挪。
刚挪出去没几米,沈清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一只发白肿胀的手,从水下伸了出来,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泡得皱巴巴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还缠着半根断掉的草茎——是陈峰。
他没跟着蛊傀守在岸边,直接顺着水下的通道游了过来,藏在水里等着他们。
“救……救我!”沈清吓得浑身发软,拼命往回缩脚,可那只手力气极大,拽着她一点点往下拖。水面下,陈峰发胀的脸浮了上来,皮肉泡得脱落,灰白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和幻觉里看见“佳佳”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江跃转身去砍那只手,刀刃砍在手腕上,噗嗤一声砍进烂肉里。可陈峰像没知觉似的,攥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也从水里伸出来,往沈清腿上抓。
瑟兰也过来帮忙,可他肩膀受了伤,使不上劲。鱼群趁着混乱围了上来,其中一条狠狠咬在瑟兰的小腿上,尖牙刺穿布料,扯掉一块肉。
瑟兰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血瞬间在水里散开。
林默咬着牙,探过身子,用还能动的右手攥住陈峰的头发,刀刃狠狠扎进他的眼眶里。
灰白色的汁液溅了满脸。
陈峰的手终于松了。
他身子晃了晃,慢慢沉回水里,烂掉的脸朝上飘着,眼睛里插着刀,却还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
沈清瘫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脚踝上留着一圈青黑的手印,深可见骨。她看着水面上飘着的半片衣角,嘴唇抖得厉害,却说不出一句话。
从进来到现在,她亲眼看着两个人死在面前,又亲眼看着他们变成怪物回来索命。
没人安慰她。
谁都顾不上谁。
鱼群还在围,血腥味把它们刺激得越发疯狂。江跃胳膊上挨了一下,皮肉翻开,深可见骨。瑟兰小腿和肩膀都在流血,脚步虚浮,全靠意志力撑着。
林默更糟。左臂钙化越来越严重,已经快爬到肩膀了,半边身子都发麻。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带着绿丝的血,肺里的孢子像是被水激活了,疯狂地往肺叶里钻。
视线开始发黑。
他晃了晃头,差点栽进水里。
“林默!”江跃拽了他一把,“别他妈晕!晕了就喂鱼了!”
林默咬着舌尖,血腥味把涣散的意识拽回来一点。他抬眼往前看,不远处的水面上,露出一块凸起的岩石,再往前,似乎有石阶往上延伸。
“那边……往那边走。”他声音发哑,连说话都费劲。
没人质疑,也没人犹豫。
四人扶着石壁,拼尽全力往岩石那边挪。鱼群在身后追,时不时冲上来咬一口,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像走了一辈子。
终于爬上岩石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瘫了下去。
岩石不大,堪堪容下四个人。上面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沾在皮肤上又痒又疼。没人知道青苔里藏着什么,也没人在乎了。
江跃扯下衣服下摆,胡乱缠着胳膊上的伤口。他腿上的幼蛊泡了水,钻得更深了,皮下一道道白线在动,像虫子在爬。他咬着牙用刀尖去挑,挑出来一条,又钻出来两条,永远清不干净。
瑟兰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喘气。精灵的自愈能力在菌毒面前毫无用处,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毒素顺着血管往上爬,再过不久,恐怕就要和周建一个下场。
沈清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神空洞。脚踝上的黑手印像烙铁一样印在那儿,时不时抖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林默坐在最边上,左臂垂在身侧,彻底动不了了。钙化层已经漫过肩膀,锁骨附近的皮肤都泛着死白的石质光泽。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背上也爬了淡淡的青纹,血管里的蠕动感越来越清晰。
里外夹击。
石髓诅咒在吞他的骨头,孢子菌丝在啃他的血肉。两股东西在他身体里打架,遭殃的只有他自己。
什么底牌,什么克制。
全是假的。
他和陈峰、周建没什么两样,都是早晚要被同化的耗材。现在还站着,不过是比他们多撑了一会儿而已。
歇了不到两分钟,水面就翻涌起来。
陈峰的尸体不见了。
鱼群也散了。
水下传来低沉的震动,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往这边游。
“不能待了。往上走。”江跃撑着站起来,指着岩石后面的石阶。
石阶沿着石壁往上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但谁都清楚,留在这儿,迟早被水里的东西拖下去。
四人沿着石阶往上爬。石阶很陡,湿滑难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林默左臂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扒着石壁,一点点往上挪,好几次差点踩空摔下去。
爬了约莫十几分钟,石阶到了尽头,连着一条狭长的石道。
石道里很干燥,没有菌丝,没有青苔,连水迹都很少。墙壁是完整的岩石,敲上去闷响,不像菌林里那些空心的土层。
江跃松了口气:“终于……终于离开那鬼地方了?”
林默没说话。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菌网覆盖的区域,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石道?就像特意铺好了路,等着猎物往里走似的。
可他没证据。身后是黑水和怪物,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
他这次没急着带路。
江跃骂了一句,率先走在了前面:“管他呢,总比喂鱼强。走一步看一步。”
瑟兰和沈清跟在后面。
林默走在最后。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时不时有细碎的幻觉闪过。白裙子的影子在石道尽头晃,背对着他,长发飘着。他咬了咬舌尖,把幻觉压下去,却压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肺里像烧起来了一样。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石道越走越宽,前方出现了一道半掩的石门。
门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淡淡的,像月光。门上刻满了扭曲的纹路,像无数纠缠的人手,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江跃推了推门,石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往里开了几分。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石室。
穹顶很高,嵌着发光的矿石,惨白的光洒下来,照得整个石室亮如白昼。地面上刻着巨大的环形阵纹,层层嵌套,像蜘蛛网一样铺开。八根一人高的石柱立在阵纹八个方位,柱顶各摆着一个石盒,严丝合缝。
而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口漆黑的石棺。
石棺光润冰冷,没有任何花纹,静静地躺在阵纹中心,像沉睡的野兽。
“这他妈……是个墓?”江跃压低声音,攥紧了手里的刀,“我们闯到人家坟里来了?”
瑟兰的尖耳微微动着,眉头拧得死紧:“不对劲……这里的气息很邪。比菌林还邪。”
沈清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眼神发直,直勾勾盯着中央的石棺,嘴里喃喃着:“晓棠……晓棠在里面。她在叫我。”
林默心里一紧,伸手去拉她。
可他自己也晃了一下。
就在刚才,他好像也听见了。
石棺里有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在喊他的名字。像很多年前,那个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阳光下喊他回家。
是幻觉。
这地方的致幻效果,比粉雾还狠。不用呼吸,不用接触,直接往脑子里钻,勾着你心里最软、最疼的地方。
“别信……都是假的。”林默声音发哑,拽着沈清往后退了一步。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得离谱,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里的石棺在晃,像有个人影坐在棺盖上,背对着他。
江跃也有点晃神,他甩了甩头,骂了句脏话:“操,这地方邪门得很。咱们赶紧找出口,别碰这些东西。”
他说着,贴着墙根往石室另一侧走。
其他人赶紧跟上。
没人想碰这石棺,也没人想碰那些石柱。一路闯过来,他们太清楚了——越像有秘密的地方,死得越快。
可刚走到一半。
咔哒。
八根石柱上的石盒,同时响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盒盖。
江跃脚步一顿,骂道:“我就知道没好事!”
下一秒,八只干枯发黑的手,同时从石盒里伸了出来。指甲又尖又长,泛着乌光。紧跟着,一具具瘦小的尸傀从石盒里钻了出来,它们身形佝偻,动作却快得惊人,扒着石柱往下跳,灰白色的眼睛齐刷刷锁定了四人。
地面的阵纹,也同时亮起了灰白色的光。
光线顺着纹路游走,像活过来的蛇。被光线扫过的石板,一块块翻开,一具具裹着菌丝的尸骸从地下坐了起来,关节咔咔作响。
不是八只。
是几十只,上百只。
它们从石柱上跳下来,从地底下钻出来,沿着阵纹慢慢聚拢。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四人逼得步步后退,贴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江跃挥刀砍翻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尸傀,可后面的立刻补了上来。他腿上的幼蛊忽然一阵剧痛,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瑟兰挡在沈清身前,用断枝抽开扑过来的尸傀,可肩膀的伤口崩开了,黑血渗出来,他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
林默靠在石壁上,右手攥着刀,左臂彻底废了。他咳了一口血,视线已经开始花了,眼前的尸傀重影成一片。
他知道,这次可能真的撑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
石室中央的石棺,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棺盖,缓缓往旁边挪开了一寸。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缝隙里搭了出来。
指甲上,染着一抹暗沉的红。
林默的呼吸骤然顿住。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和他记忆里,那根断在多年前的红绳,一模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