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澄和池中鹤约定的见面地点，在城郊的一座废弃码头上。码头位于榕江下游，曾经是货运集散地，但随着公路运输的发展，早已荒废多年。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几只夜鸟在黑暗中发出零星的叫声。码头上堆放着一些锈蚀的集装箱，像是一块块巨大的墓碑，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池澄提前半小时到达，检查了周围的环境。码头很空旷，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如果有人跟踪，一眼就能发现。他选了一个背靠集装箱的位置，既能观察到周围的动静，又不容易被人从背后偷袭。他把拐爷弄来的那把复合弩放在脚边，箭已上弦，保险打开，随时可以发射。
八点整，一辆破旧的麵包车缓缓驶入码头。车灯熄灭，车门打开，池中鹤走了下来。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挂在胸前，脸上还有几道未愈合的伤痕，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显然伤势还没有痊愈。他走到池澄面前，停下脚步，看着池澄，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警惕，也有一丝无奈。
“你来了。”池澄说。
“我来了。”池中鹤说，“我没有带任何人。”
池澄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两人面对面坐在两个废弃的轮胎上，中间隔着一堆熄灭的篝火余烬。江风吹过来，带着寒意，吹动着池中鹤额前的头发。
“说吧。”池澄开口，“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不要再有任何隐瞒。”
池中鹤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腾，被江风吹散。他深吸了一口，然后开始讲述。
“池云鹤是我的亲叔叔，你爷爷的亲弟弟。这件事，我没有骗你。他确实在二十多年前被池家逐出了家门，也确实在那之后失踪了很久。但他在十年前回来了，找到了我。”
“那时候，我刚出狱不久。”池中鹤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嘲，“我年轻时不懂事，跟着几个朋友去盗墓，被抓了，判了五年。出来后，一无所有，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就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池云鹤找到了我。他说他可以给我一份工作，让我帮他打理一家古董店。”
“我当时很感激他。”池中鹤弹了弹烟灰，“我以为他是念及亲情，想拉我一把。我尽心尽力地帮他做事，把拾遗斋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渐渐地，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他让我经手的那些古董，很多来路不正。有些是盗墓得来的，有些是走私的，还有一些……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我问他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告诉我不要多问，只管卖就是了。我开始害怕了，想退出。但他说，我已经知道了太多秘密，如果我不干了，他不会放过我。他还威胁我，说我刚出狱，如果他去举报我参与销赃，我立刻就会再被抓进去。”
池中鹤掐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根。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我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替他干。后来，他开始让我接触一些更隐秘的事情——比如，炼制怨珠。”
“我第一次见到他炼制怨珠的时候，差点吐了。”池中鹤的声音变得沙哑，“他把一具尸体放在一张桌子上，用一根骨针刺入尸体的后颈，然后那些黑色的怨气就像活了一样，从尸体里涌出来，被他吸进一个瓶子里。那个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告诉我，这叫‘缚灵术’，是我们池家祖传的技艺。但他用的方法，和祖传的缚灵术完全不同。祖传的缚灵术是用来封印怨气的，而他用的方法，是用来吞噬怨气的。他把缚灵术改造了，让它变成了一种邪术。”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他要复活一个人。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他没有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是他活着的唯一动力。他做的一切——炼制怨珠、积累财富、建立人脉——都是为了那个目标。”
池澄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江风呼呼地吹着，将池中鹤的话语吹散在夜色中。
“林昭昭的事情，是我干的。”池中鹤低下头，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愧疚，“是我买通了林家的保姆，把毒药下在她的晚餐里。也是我，在她死后，把那根银针刺入了她的后颈。我做了这些事，我是个刽子手。但这些，都是池云鹤逼我做的。如果我不做，他就会杀了我。”
“他说过，只要我帮他做完最后一件事，他就会放我走。那最后一件事，就是帮他找到九品怨气的材料。他找了很多年，一直找不到。林昭昭是七品，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了。他想要九品，想得发疯。”
“所以你才编造了那个九品怨气的谎言？”池澄问。
“对。”池中鹤说，“但那不是我的主意。是池云鹤让我这么做的。”
池澄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从拐爷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池中鹤苦笑了一声，“是池云鹤故意让拐爷透露给你的。他早就知道你在调查他。他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一步一步地把你引进他的圈套。”
池澄的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他回想起自己和拐爷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通话——拐爷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提供他需要的线索，每一次都像是巧合，但现在看来，那些都不是巧合。拐爷，也是池云鹤的人。
“拐爷也是他的人？”池澄问，声音有些干涩。
“对。”池中鹤说，“拐爷在榕城混了这么多年，背后如果没有靠山，怎么可能活得这么滋润？他的靠山，就是池云鹤。池云鹤给他钱，给他保护，他替池云鹤收集情报，传递消息。你从一开始找上拐爷的时候，池云鹤就已经知道你的所有动向了。”
池澄靠在集装箱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他以为自己是在狩猎，却没想到，自己一直都是猎物。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池云鹤的掌控之中。这种感觉，比被人打了一拳还要难受。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池澄睁开眼睛，看着池中鹤，“你不怕池云鹤知道吗？”
“怕。”池中鹤说，“但我更怕继续这样活下去。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那些被我害死的人。林昭昭，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她们在梦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杀她们。我受不了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疯掉。”
池中鹤抬起头，看着池澄，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池澄，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求你，帮我结束这一切。帮我抓住池云鹤。我愿意承担我犯下的所有罪行，哪怕是死刑，我也认了。但我不想再让他继续害人了。”
池澄看着池中鹤，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能看到池中鹤眼中的痛苦和悔恨，那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这个人确实做了很多坏事，但他也是被逼的。他是一颗棋子，一颗被池云鹤操控的棋子。
“好。”池澄说，“我答应你。我们一起，抓住池云鹤。”
池中鹤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希望的微光。他点了点头，用力地握住了池澄的手。
“谢谢。”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