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可空气里那股潮闷劲儿一点儿没减。
沈青禾踩着积水跑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手腕上的表刚好跳到十一点整。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又是这个点儿。自从搬到锦澜豪庭,她几乎每天都是这个时间下班,也几乎每天都在跟那个破电梯较劲。
“别关别关别关……”她一边念叨一边加快脚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这条路她走过不下百遍,可每次走都觉得特别长。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枝叶茂密得遮住了大半路灯,投下来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无数只手在招摇。
锦澜豪庭这名字听着气派,可实际上呢?一栋孤零零的十三层高楼杵在小区最里头,周围全是空地,杂草丛生,连个像样的绿化都没有。当初买房的时候,销售说得天花乱坠——“高端智能化社区”“顶级物业服务”“绝版黄金地段”,结果二十万就拿下一套三室一厅。沈青禾当时觉得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现在想想,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跑到大厦门口的时候,大堂里灯火通明。那盏巨大的莲花吊灯还是那么耀眼,金黄色的光芒洒在深绿色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富贵牡丹的花纹。每次看到这气派的装修,沈青禾都会觉得这二十万花得值——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可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大堂里太安静了。
前台那个值班的老头王富国,平时这时候应该趴在桌上打鼾才对,可现在他的位置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师傅?”沈青禾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了几下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没人回应。
她皱了皱眉,也没多想,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旁边的楼层显示器上,那个红色的“1”字亮得刺眼。她伸手按了一下上行键,没反应。又按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又坏了?”沈青禾嘀咕着,使劲拍了几下按键面板,“什么破玩意儿!”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干又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别按了……电梯坏了。”
沈青禾猛地转过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王富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贴着她的后背。这老头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保安制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
“王师傅!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沈青禾拍了拍胸口,心脏砰砰直跳,“吓死我了!”
王富国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那种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她这个人,倒像是在看她身后什么东西。
“电梯坏了?”沈青禾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坏的?”
“下午……”王富国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下午六点多就坏了。”
“六点多就坏了?那你怎么不修啊?”沈青禾有点急了,“我住七楼呢,总不能天天爬楼梯吧?”
王富国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那是通往楼梯间的方向,太平梯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走楼梯吧。”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回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脚在挪。
“哎,王师傅——”沈青禾还想说什么,可王富国已经走到了前台,背对着她,缓缓坐回那把破旧的藤椅上。
她看着老头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算了,爬楼梯就爬楼梯吧,又不是没爬过。
沈青禾从包里掏出手电筒,深吸一口气,走向太平梯。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楼梯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的光柱打出去,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地方。她踩上第一级台阶,高跟鞋碰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尽量放轻脚步,可越是想轻,声音就越明显。嗒嗒嗒嗒嗒嗒,像是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一层、两层、三层……
沈青禾在心里默默数着。每层楼有两段楼梯,转两个弯,七楼就是十四个弯。她走得很快,想赶紧回到自己那个温暖的小窝。
走到第四层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风。
有风。
一阵凉飕飕的风从上方吹下来,拂过她的脸颊和脖颈。那感觉很舒服,尤其是在这种闷热的夏夜。可沈青禾的心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栋大厦用的是中央空调,楼道里的窗户全都是封死的,不可能有穿堂风。那这风是从哪儿来的?
她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了看,手电的光柱打在楼梯转角处的墙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可风确实在吹,而且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烧过的纸钱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沈青禾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她不敢再多想,加快脚步往上跑。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她一口气跑了好几层,直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几楼了?”她扶着墙,大口喘着气,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最后落在墙上的一个数字上——8。
八楼。
她愣了一下。自己明明住在七楼,怎么跑到八楼来了?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用手电扫了一圈,发现八楼的走廊和下面几层不太一样。这里的墙面刷的不是白漆,而是一种暗红色,在手电光下看起来像是凝固的血。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面很大的穿衣镜。镜子前面摆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几根已经燃尽的香,香灰落了一地。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黄纸钱,被风吹得窸窣作响。
沈青禾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时候奶奶讲过的那些故事——人死了之后,要在门口摆镜子挡煞,还要烧纸钱供香,这样才能把冤魂挡在外面。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转身就往楼下跑。
可刚跑下两级台阶,她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是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小姐……你踩到我的钱了……”
沈青禾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想跑,可腿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她想叫,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一阵阵指甲刮擦墙壁的声音。
“小姐……你还我的钱……”
沈青禾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拼尽全力往下冲。她跑得太快了,脚下不稳,整个人失去平衡,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她不知道滚了多少级台阶,最后撞在墙上停了下来。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是血。她想爬起来,可浑身都疼得使不上力气。
手电筒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四周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想找到手机,却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脸惨白如纸,嘴唇乌黑,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从相框里凸出来。照片两边挂着两条黑色的绸带,在她脸上轻轻扫过。
遗像。
这是一张遗像。
沈青禾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刘发这辈子干过不少缺德事,但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骗子。
他觉得这叫本事。能忽悠住那些有钱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再说了,他也不是完全不懂,至少那些佛经道典他都能背个七七八八,风水堪舆也能说个一二三四。至于有没有用?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客户觉得有用。
今天这单生意,来得正是时候。
他刚在澳门输了三十万,正愁没钱还债,就接到了李欣的电话。李欣是金龙房产的副总经理,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话却很急。
“刘大师,您一定要帮帮忙,我们这栋楼出大事了。”
刘发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李总啊,什么事这么着急?我这边日程排得很满,王市长那边还约了我明天喝茶呢。”
“刘大师,只要能解决这件事,价钱好商量。”李欣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们愿意出五十万。”
五十万。
刘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还是强装镇定:“李总,钱的事好说。你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欣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