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五号、六号。
陈照野是五号。
沈微白是六号。
一号桌那个一直压着头、不肯让人轻易看清脸的人,也被留了下来。
灰蓝工装短发男人听见自己没被点中时,脸色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却没有争。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盒,像心里很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句上露了“太想先认层”的旧毛病。
他走之前还把自己站过的位置往里收了半步,鞋尖把那道浅白站位线蹭花了一点。像在这种地方,不过课的人最后能做的体面,也只是别把自己的急和错,整整齐齐留给后面的人看。
聂老师让其余人退桌时,也依旧不留名字。
只记桌号,不过课,原路退。
不到三分钟,夹层里就只剩三个人。
六张桌空掉一半,房间立刻显得更宽,也更冷。
那块亮出细红线的小灯牌仍挂在天花最里侧,像在提醒留下来的人:
不是被选中。
只是暂时没被退回去。
聂老师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真正走到一号桌前。
“你也回来得太快了。”
不是对陈照野或沈微白。
是对那个一直低头的人。
那人终于把头抬起来,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瘦,眼下很深,左眉尾有一道很浅的旧裂口,像早年被什么金属角划过,后来没缝好。
“我没回来。”
“我一直在课里。”
他说这句时,声音不大,却和刚才所有短答都不一样。
不是学课语。
是熟到发冷。
聂老师没接他这话,只转头对陈照野和沈微白介绍:
“他姓邵。”
“东弧旧课次还没彻底散掉之前,他跑的是三层课务。”
课务。
又是学校壳里的旧称。
但放在这里,显然不是排课表那么简单。
陈照野看着邵姓男人:
“你知道 BR-03?”
邵课务看了他一眼。
“知道一点。”
“知道得够多的人,现在不在第四课。”
说完,他才像终于把三个人当成真正过了第一道的人,抬手把自己桌上的灰盒轻轻推开半寸。
盒底下压着一张更小的白条。
不是课次单。
是留课条。
上头只写:
`二留,上一补`
沈微白立刻看懂了一半。
“二留,是说二层留三人。”
“上一补,是再往上补一层人手?”
邵课务点头。
“东弧以前上课,不是为了教懂,是为了筛谁还能往上一补。”
“你们现在过第四课,说明楼上那只手缺补件,不缺围观的。”
这话一点都不让人舒服。
因为它说明他们被留,不是因为稀有。
而是因为此时此刻的东弧,上头那一层正在缺人手、缺判断、缺某种能接住旧课的人。
这和五里七天时限一下对上了。
不是只有他们在赶。
东弧自己也在赶。
聂老师看了眼墙上钟:
“再过十五分钟,四层会开一次上课口。”
“不是每次都开。”
“这次开,多半和你们带来的那张纸有关。”
沈微白问:
“为什么?”
“因为第四课保的是‘未拆件如何认真,不先借挂’。”
“你们那张纸,把后半截也带来了。”
聂老师看着那张被她放在桌角、仍只露出 `不代答` 四字的窄纸。
“只借台,不借人;不借后格。”
“这已经不是东弧楼下几层自己能做主留的东西了。”
邵课务接了一句:
“楼上会先怀疑,你们是不是从五里真带回了活课。”
活课。
这个说法让陈照野心里一动。
第四课、课务、过课、留课、一补……
东弧果然把五里那套“活人不是缓冲层”的工法,换成了学校体系里能苟活下来的叫法。
活课,听上去像还没停的课程。
实际上指的,是还没死透的旧认法。
邵课务说这话时,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块细红灯牌。灯牌下沿那条红线时明时暗,像楼上也在犹豫这堂“活课”还留不留。东弧要防的不是不会课的人,而是课壳还在、里头却只剩空流程的时候。
邵课务这时转身,走到夹层最里那块亮着细红线的小灯牌下,抬手把牌边一枚很不起眼的铁片掀开。
里面不是电线。
是一只极小的拨轮。
他只拨了一格,灯牌下沿就“咔”地吐出一张新纸。
纸很窄,像比第四课留课条更往上的通行签。
邵把纸抽出来,扫了一眼,递给陈照野。
纸上只有两行:
`四层补口`
`不带课盒`
不带课盒。
第四课桌上那只灰盒只负责筛人,真往上走时反倒一件都不能带。
人可以上去,试手用的盒要留在楼下;能过门的,只剩他们自己身上那套已经压稳的认法。
聂老师把那张纸也看了一眼,随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四层是真口。”
“一会儿上去,楼名、课名、补件名,都别太当真。”
“那上头最爱干的事,就是给同一件东西换三层叫法,看你先信哪层。”
这比白棚难多了。
白棚是拿假祖师吓人。
东弧是拿真流程晃人。
你稍微信快一点,就会先被它哪一层壳带走。
邵课务把那张 `四层补口 / 不带课盒` 的纸又往陈照野手里推了推。
“还有一件事。”
“四层认人,不先认答得对的。”
“它先认,谁在第四课里一句话都没多说。”
沈微白看向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急着证明你懂多少。”
“东弧上头怕的,不是不会课的人。”
“是太会接话的人。”
这句话一落,陈照野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因为他们手里那张第二校窄纸,最醒目的就是 `不代答`。
陈照野把那张窄纸往掌心里压了压,纸边硌着虎口,像在提醒他,到了四层,最不能先往前顶的就是自己的话。
夹层外,雨还在落。
楼里那只机械钟又走了一格,秒针刮过旧玻璃面,发出一声极细的擦响。
邵课务把留课条折回袖口时,袖口里压出的硬痕不止一层,像这些年被他收进去的,从来不只今天这一张。
聂老师没再催,只走到白板边,把那只旧记时钟按停。
表针停在离整点还差一小截的位置,屋里剩下的三只灰盒也还留在桌上,封带在冷白灯下发干发亮,像下一轮人上来时,它们还会照旧摆在这里。
十五分钟会很快过去,而他们要上的那一层,显然从来不缺被留下、又被折回来的旧课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