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后那道黑路没有多长。
可等沈砚舟和陆照微从另一头钻出去时，东方天皮已经泛了点青。
白楼背后的风更冷。
像整栋楼一夜磨出来的灰，都借着这点天将亮未亮的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来得及么？”陆照微问。
“点名什么时候？”
“辰初一刻。”
沈砚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那就得抢在白楼先查到闻照棠之前。”
两人没回舍。
直接顺着廊影去新生点名堂。
这地方白日是讲课用的大堂，到了点名时，前头白板会翻过来，露出一整面竖式点名榜。
人还没到齐。
可堂外已经立了两名白袖录生，手里各捏着一片细薄的点名签。
沈砚舟没硬闯。
先贴到窗下，往里看了一眼。
闻照棠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前排偏右的位子，背挺得很直，案前空空的，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可沈砚舟一眼就看出来，他是在等。
不是等点名。
是等某只手今天会不会真把他写空。
“你进去，我在外头看榜后。”陆照微低声道。
“若白楼的人提前动了，我先拦。”
沈砚舟点了一下头，抬脚便从正门进。
堂里已经坐了大半。
昨天那个笑过他的人也在，看到他来，还明显愣了一下。
大约是谁都没想到，一个昨夜被带去白楼夜验的人，今晨还能自己走回来。
闻照棠也抬了眼。
两人视线刚一碰上，谁都没说话。
可那一瞬间，闻照棠眼底那点极浅的戒意，还是先沉了一下。
像他已经明白，沈砚舟不是无缘无故坐回来的。
辰初一刻刚到，封问渠便进了堂。
他今日没讲课。
只站到翻过来的点名榜前，手里持一支细白笔。
“点名。”
“点到者，应。”
“无应者，记缺。”
“名不入榜者，退录。”
最后三个字一落，堂里空气都像被抽薄了一层。
沈砚舟眼神没动，只盯那面榜。
榜上名字是一行行浮出来的。
不是教习自己写。
而是白笔一划，榜底旧录自行应名。
这就意味着，只要底下那册提前被人动过，堂上谁都看得像规矩自己在说话。
封问渠先点前几人。
都没问题。
直到那支白笔滑到“闻照棠”三个字上头，榜面忽然轻轻一颤。
紧接着，那一行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纸背抹了一下。
先淡。
后空。
整整一行，就这么在众人眼前白了。
堂里一片死静。
封问渠手没抖，口气也没变。
“闻照棠。”
“榜无其名。”
“退录。”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名字刚被抹空，结论便立刻跟上。
好像这世上一个人只要不在榜上，他就真该不存在。
闻照棠慢慢站了起来。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脸上一点慌都没有。
只是那种太稳，反而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
“封教习。”他开口。
“弟子昨夜仍在新录册内。”
“今晨既已到堂，为何只认榜，不认人？”
封问渠看着他。
“院里先认册，再认人。”
“榜空，则册空。”
“你若有异议，退堂后去录生司申。”
这话说得太顺。
顺得像类似的事，已经做过很多次。
闻照棠指节微微收紧。
却没再往下说。
因为他知道，一旦被请退，后面的申录，多半只是一条更慢的死路。
沈砚舟就是这时候站起来的。
“等等。”
封问渠眉心很轻地压了压。
“沈砚舟，昨日夜验未结，今日点名轮不到你开口。”
“可昨夜白楼底下有东西轮到了。”沈砚舟道。
一句话，近前几列几乎同时变色。
封问渠没接这句，只沉了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沈砚舟从袖里摸出那张旧点名片。
纸极薄。
可一露出来，封问渠眼神就冷了。
不是陌生人看到旧纸的冷。
是认得的人看到本不该露面的东西时，那种下意识往里收的冷。
“昨夜有人在白楼下留了这张片。”沈砚舟抬手，把它按在案上，“片上写得很清楚。”
“今日新录，明日点名，点后空名一人。”
“后面就是闻照棠。”
堂里终于起了动静。
不是哗。
而是那种很多人同时换气的闷声。
封问渠还没动，堂外忽然传来一声：
“榜后有灰。”
陆照微走了进来。
她手里捏着一截极细的灰线，正是刚从榜后木缝里挑出来的。
“新磨的。”
“有人在点名前，从榜后补空了一行。”
这一下，封问渠终于没法只拿“院规”压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争论证人位该不该写。
是有人真动了点名榜。
闻照棠看向陆照微，又看向沈砚舟，眼底那根线第一次明显松了一寸。
像直到这一刻，他才确定，这两个人不是只想借他闹事。
是确实把他从那道空名里拽了一把。
封问渠沉默两息，转身提笔，在那道空白行前轻轻一点。
白榜没立刻出字。
直到他第二次落笔，榜底才极不情愿似的，重新浮出三个灰白不匀的字：
闻照棠。
这三个字一出来，堂里很多人神情都变了。
因为大家都看见了。
名字不是没了。
是被人硬擦掉过。
封问渠把笔放下。
“闻照棠，暂记在榜。”
“点名继续。”
“沈砚舟，擅带外纸入堂，扰点名序，课后去录生司。”
他说完，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下点。
可沈砚舟知道，事已经变了。
闻照棠今天虽没被空掉，可“暂记在榜”这四个字，比完整留名更像一根钉。对方没放弃，只是改成了先钉住，再慢慢收。
点名结束后，堂里人散得很快。
谁都不想沾这种事。
闻照棠却没立刻走。
他回身站到沈砚舟案前，沉默了片刻，才道：
“昨晚那张片，你为什么信？”
“因为它不是要我看一条死纸。”沈砚舟收起旧片，“是要我看一个还活着的人。”
闻照棠眼神动了一下。
“你救我，不只是为了对付院里。”
“废话。”沈砚舟看他，“名字都空了，人还怎么往下说？”
闻照棠看了他很久，忽然道：
“那你等会儿去录生司时，最好少看那帮人的脸。”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今天没空掉我，多半就要先压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可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
“还有。”
“双铃是绝错，一铃不是。”
“一铃，叫旧式碰院册。”
“你昨天那一笔，不只是写错。”
“是碰到了院里没写干净的老骨头。”
这句话落下，他才真正出门。
沈砚舟坐在原地，没立刻动。
录生司会怎么压他，他大致猜得出来。
可闻照棠这一句，还是把另一层先挑开了：院里不是没人知道，只是知道的人，也一样活在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