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下叩壁声刚落,斜坡尽头的冷雾便被一道极细的银光轻轻切开。
齐冷秋从雾后走出来时,身上仍是那件不显眼的灰黑短褂,外头只多披了一层白得发旧的防寒壳披。她手里没有长兵器,只有那柄熟到让闻岐心里发紧的银尺。尺身在雾里不亮,唯独尺尾那枚北壳校盘印压着一点极冷的白。
她身后没有人。
至少明面上没有。
韩折看到她,握杆的手一下绷紧:“你把门温先听活,又一路不进港,就是等别人替你照页?”
齐冷秋瞥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
“不然呢?”
“你守得开四十七号环?”
这话刻薄,却也戳中实处。
韩折脸色难看,却没立刻骂回去。因为他自己最清楚,这么多年白舟能藏,是靠不让门真开;今晚一旦被逼着照页,他确实压不住整口旧环的后劲。
闻岐没让两人继续互刺。
“你来白舟,到底是追我们,还是追季承锋?”
齐冷秋看向他,像早知道他会这么问。
“前半程追你们。”
“后半程追他。”
“为什么改?”闻岐盯着她。
“因为灰环那一夜,我终于确定他不是想封一座城。”齐冷秋道,“他想用灰环那张总母页和北壳主库的三处旧注,把四十七号环后头这整串旧债重新写成可回收件。”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第一次不只是冷。
还有一点极浅、极克制的躁。
闻岐立刻明白,她不是后悔和季承锋一线合作,也不是突然良心发现。她只是不能接受有人在她已经量过、听过、准备慢慢拆开的旧结构上,先粗暴地盖一层假的总账。齐冷秋要的是完整的骨,她绝不容许季承锋把骨先凿烂。
这种人不能信到底。
可有时也正因为她只认这一点,反而比满嘴道义的人更清楚自己会做什么。
闻小满抱着新名页站在闻岐侧后,忽然轻声说:“她不是来抢页。”
“她身上没有装页匣。”
齐冷秋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停住。
“你比灰环时候听得更准了。”
“你也比灰环时候更急了。”闻小满回她。
齐冷秋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既不像笑,也不像不悦。
她没有否认。
裴照霜此时从照井那边赶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先把冻页重新封过一遍,手里的监察盒外又多了一道临时冷封。看见齐冷秋时,她脚步只顿了一瞬,便直接问:
“主库那边什么情况?”
“第三冻肋外封已动。”齐冷秋答,“季承锋没进去,但他带了假承列印。北壳总核那边有人在替他开明路,我只能先抄近道。”
“为什么不早说?”
“我为什么要早说?”齐冷秋反问,“说给你们,好让你们在灰环就被并核口一起吞?”
裴照霜脸一沉。
闻岐却先把这句接住了。
因为这话虽不好听,却八成是真的。齐冷秋若当时就亮出主库线,她自己会不会先被季承锋反手封在灰环都难说,更别提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站到谁的明牌里去。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跟她翻旧账。
是白舟在起冻病,主库在等人改注,而他们几个人还都堵在港底。
韩折已经急得额角都是冷汗:“你们爱怎么算谁骗谁,先给我把泊位那边的白寒压下去!”
“最外头那几间歇室住的都是老弱,真冻死了,白舟以后连人证都没了!”
闻岐一瞬做了决定。
“齐冷秋。”
“你既然来借路,就先替白舟把路压稳。”
“怎么压?”齐冷秋问。
“你最会听壳。”闻岐道,“外坡冷病是从哪几道承骨倒灌进来的,你去找口子。小满跟你。裴照霜守照井和冻页,韩折去疏人。我走主坡,把最先起冻病那几间歇室先接出来。”
他一口气分完,连半点商量意味都没有。
齐冷秋听完,竟也没反驳,只点了点头。
“小丫头,跟我来。”
闻小满下意识先看闻岐。
闻岐朝她一点头。
“去。”
“你能听出她没带页匣,就也能听出哪里该先堵。”
闻小满嗯了一声,抱紧新名页跟上齐冷秋。两人一前一后折进右侧更冷那道坡时,闻岐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怪的场面:他居然把自己妹妹交给了曾在主轮心外一路追他们、也曾在母槽里差点把局势彻底拆烂的人。
可他没时间多想。
主坡那边已经传来孩子哭声。
闻岐和韩折一左一右冲出去时,白舟外泊位最前两间歇室的门板上已经结了白。里头的人不是不想跑,而是腿脚一旦被冻壳寒气先咬住,就像骨头缝里灌进细砂,越急越走不动。闻岐进第一间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正死死抱着一只旧木箱不撒手,箱里不是钱,也不是药,而是十几张被改得只剩半个字的旧名片。
她见闻岐来,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把箱子往怀里更紧地护。
“不许收!”
闻岐心口一堵,几乎是咬着牙回她:“不收。”
“先出去。”
那老妇还在抖,韩折已经一杆敲开后窗,用最笨的办法先把人和箱一起往外推。第二间里更麻烦,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腿已经白了半截,缩在角里直哆嗦,嘴里还念叨着个根本没人再叫的旧号。闻岐把人背起来时,只觉得那股冷顺着衣料往自己肩背里钻,像活物一样,专挑旧伤和骨缝扎。
可越是这样,他脑子反倒越清。
白舟这些人,活得也许比灰环更隐,更碎,更像旧账里掉出来的纸角。
可只要他们还在,四十七号环这条线就不只是一张冻页。
闻岐把第二个孩子送出去时,右坡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尺响。
下一刻,整片港底倒灌的冷风像被谁硬从中间拧断了一截,最呛人的那股白寒一下缓了。闻岐抬头,正好看见远处坡口上,齐冷秋把银尺卡进一条很窄的壳缝里,闻小满则把新名页贴在另一侧旧护板上。两人的动作不合,却准得惊人,像一个量空,一个认脉,硬把白舟这口快失控的旧冷重新压回了骨缝里。
韩折看得都愣了一息。
“这也行?”
闻岐只回了他一句:“先救人。”
这一夜折腾到天边微白时,白舟总算没塌。
起冻病的几间歇室全被暂时清出来,泊位那边也重新压上了隔板。照井和冻页还在,四十七号环没有再继续失控,可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争来了一点喘气的时辰。
齐冷秋最后从右坡下来,手里那柄银尺尺尖已结了一层极薄的白霜。
她看着闻岐,第一句话却不是邀功。
“主库那边,你们若走明轨,会晚。”
“白舟后壳有一条主壳侧轨,只走旧校手和转页工。”
“我能带你们开前半段。”
裴照霜冷声问:“后半段呢?”
齐冷秋抬眼,望向北壳更深处那片看不见的黑。
“后半段得靠你们手里的页,自己去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