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炉台底的乱，还在往外扩。
上半页被外环两名老甲工用长叉勉强挑住，可页一离见天缝，亮字便一排排往下退，像有一层很薄的白火正沿着旧刻慢慢烧回去。那火不真烧木铁，却烧人眼。谁盯久了，谁脑子里都会回响那几句已亮出来的真账。
闻人借封。
灰袍借手。
燕照借己承页，误三十七人留半死半账。
今夜续页者闻人铎。
只这些，已足够把黑炉城后半夜的秤全打翻。
曹半眼朝西脚退火老沟一摆头后，便立刻把身子往旁边一让，转头冲着外环另外几个巡丁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护外梯，别让台底热气冲上来！”
骂得很真。
真到谁都听不出他这一句到底是在拦人，还是在给人争那半息空隙。
燕沉舟没废话，扶起顾铁衣便往西脚去。
灰雀在前头开路，纸匠断后，沈砚秋提灯居中，把唐七和周四水一并往那边拢。闻人烬站在原地，看着闻人铎消失的旧检修门，又看了眼燕沉舟一行，最终狠狠一咬牙，转身往更高处的北府暗梯掠去。
这是分线。
也是眼下最对的分法。
他若跟着燕沉舟走，城主府那边很快就会把整笔账全推到他头上，再没人替北府那头开一口眼；他若回去，至少还能把闻人铎今晚这一层脏先钉在家门里，不让闻人家第一时间把黑锅全反扣到“少城主私联禁页”上。
西脚退火老沟比先前走过的退灰槽更低、更窄，也更烫。
不是有火。
是旧热没死透。
很多年前，这里本就是试炉台给页心、护槽和无火炉眼换热的背道。后来正页被燕照断过一回，这条路便半死不活，只剩偶尔还有些温气在铁骨里打转。
灰雀刚钻进去便骂了一句：“烫脚。”
纸匠回头压低声音：“烫才说明路还没被闻人家先封死，快走。”
顾铁衣此时已半昏半醒，左腕断链处的伤口一直往外渗血。燕沉舟几次想给他重新缠一圈布，都被他甩开。
“别裹。”
“你再流会死。”
“裹上……热死得更快。”
他这话不是逞强。退火老沟里热意闷，血若全捂死在布里，只会把伤口和那条沾过回手链的旧认一起闷进骨里。燕沉舟没再硬来，只拿一片页灰在他腕边轻轻抹了一道，让血别流得太快。
队伍行到半沟，前头忽然没路了。
不是尽头。
是被一扇从上头塌下来的旧退火板死死卡住。板上还有闻人家旧工字样，边口却新近被人敲过，显然闻人铎或名库那边早预备过，一旦页心出事，这一线西退活路便会被封。
周四水脸一下白了。
“完了……”
“没完。”顾铁衣靠在燕沉舟肩上，费力抬了抬下巴，“看板下右三。”
燕沉舟蹲下，借沈砚秋的灯一照。
板下右三尺处，果然有一枚极不起眼的小黑钉头，只露了一点。那不是新钉，是旧钉，被人后头特地磨平了大半，只留给懂的人看。
顾铁衣低声道：“你爹留的。”
燕沉舟心头一跳，黑钉已经滑进指间。
“上挑，不是下撬。”
这话一出，燕沉舟几乎连想都没想，手腕一翻，黑钉正卡进那小黑钉头旁的死缝，不往下使力，而是向上一挑。
咔。
那扇看似死死压住的退火板竟先往里缩了半寸。
灰雀眼尖，立刻扑过去把手探进板下，摸到一截早被煤灰盖死的旧拉环，狠狠干一拽。退火板顿时斜斜往旁滑开一道口，露出后头仅容一人侧过的暗洞。
风从洞里灌出来。
冷的。
不是台底这种闷热。
是真正往城外去的风。
周四水几乎要哭出声。
沈砚秋却在这时猛地回头，望向老沟来处。
外头甲靴声已经逼近。
裴无咎的人终究还是追过来了。
不是因为他下了死令要抓。
而是外环封久了，底下又炸了页，巡检、城防和名库的人不可能眼看着“把正页断了的人”从台底全走。
“你们先过。”沈砚秋忽然道。
燕沉舟一愣：“什么意思？”
“我不能跟你一块走。”沈砚秋提灯的手很稳，声音也稳，“页上已经亮了‘血钥沈氏，血未自愿’。这句话现在对你有利，对我也有利。只要我人还在城里，裴无咎和后头来的主司就不能立刻把这张页解释成你一个人胡闹。”
“你留下，他们只会再拿你开清槽、开停册！”
“那也得先有个活人，盯着他们怎么改下一版账。”沈砚秋看着他，“我若跟你一起跑，城里后头所有因由都会先被写成‘燕沉舟劫血钥，挟私逃城’。到时闻人铎就算今晚写上了页，后面也还能慢慢往别处卸。”
纸匠没有插嘴。
因为沈砚秋说的是最冷也最对的话。
眼下这张页已断，可后续谁怎么讲、谁怎么立新账、谁怎么把半死半账那三十七人再压回“旧事故”三个字里，仍要靠活人盯。沈砚秋最懂账，也最适合留。
燕沉舟看着她，喉头发硬。
顾铁衣靠在他肩上，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让她留。”
“师父——”
“你带我这废人出去，已经够拖。”顾铁衣闭了闭眼，“再带她……你谁都护不住。”
沈砚秋轻轻把灯递给灰雀，自己则从袖里摸出一小块早备好的红签角，塞进燕沉舟掌心。
“上面有我新改的短记。”
“什么意思？”
“以后若我还活着，会用它接你。”
这不是情话，也不是作别。
是他们这种一路靠暗号、账缝、旧路活到现在的人，最重的一句“别断线”。
外头追来的脚步更近了。
沈砚秋没再看他，转身便往老沟来处退。退到半截，她忽地停下，头也没回地道：
“燕沉舟。”
“嗯。”
“你爹不干净，你也别学他拿自己一个人顶全城。”
说完，她提着另一盏从沟边拾来的残灯，径直迎着甲靴声去了。
那背影很快就被沟里灰热和黑影吞掉。
燕沉舟指骨发白，终究没追。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追上去，不是救，是把她辛苦争来的那层“血未自愿”和“活口盯账”全撕掉。
灰雀先钻进暗洞。
周四水扶着唐七跟上。
纸匠推了燕沉舟一把：“走。”
燕沉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老沟来处，灯已经亮了。
那不是寻常搜人的亮法，而是沈砚秋主动把自己照进了追兵眼里。
她在替他们把这条路的后半截，先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