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舵认主后的第一个时辰,问道港上空就来了三拨探针。
一拨贴着旧军坞水面飞,针尾喷蓝火,是矿业联合的井勘针;一拨飞得更高,沿港区封锁线绕圈,是总督府的巡缉眼;还有一拨慢,机腹下挂着乳白色样盒,不用看旗都知道是白塔。
它们谁都没先下手。
因为青岚残舵给出的那句祖师旧语,已经被港口三十七个值台听见了。
“青岚主舵,请归本港。”
一句话,把问道港这片原本只剩锈味和旧油味的军坞废区,直接从矿务旧地变成了有主之物。谁先伸手,谁就得先把“归本港”这三个字吞回去。
午后,黑帆商队的人先来试水。
领头的是个姓鲁的老掮客,肩上搭旧雨披,鞋尖沾着盐泥,站在旧军坞断栏前先不说买卖,反倒盯着沈砚舟手里的掌门印看了半天。
“沈掌门,”他笑得像是替双方留脸,“黑帆不碰你家的东西。可军坞底下若真是整艘旧舰,光靠你们这几个人,看不住,吊不上,拆不开。你若肯让我家船队出绞车、出潜骨工,利润怎么算都好商量。”
沈砚舟没接这个话,只问:“你们下坞的人,会不会回伤正序?”
鲁掮客愣了下:“旧港规?这年头谁还按那个……”
“那就先学。”沈砚舟说。
他让方照野和纪晚照把从祖师殿抬下来的回伤钟架上临时铁架,又把钟架横在旧军坞的唯一正坡口。坡口本就窄,两边全是塌掉半截的防潮墙,钟一挂上,谁想进坞,都得从钟下过。
不少人当场就皱了眉。
矿业联合来的监理官是个瘦高男人,胸口别着灰铜章,看到钟架后脸都冷了:“沈砚舟,你这是把军坞私有化?军坞还在问道港旧军产名下,矿务勘验优先,你没资格设拦。”
沈砚舟抬头看他:“你若认这地方还是军产,就别在这里说优先。青岚主舵认了掌门印,军坞底下的东西也认。你要勘验,可以。先过钟,先报名,先听港底回伤序。”
“我们是勘探,不是入宗。”
“进青岚旧坞,就得按青岚旧坞的规矩。”
这话不高,却把坡口前那股“先下手再说”的气压住了半寸。
总督府的人来得最硬。
他们直接抬来四块封条板,板上漆着临时封控的红字,想把整条坡口先封起来。纪晚照当场就拦到板前,手里拿着名册夹,连剑都没出,只把一张空白入坞页拍在最上头。
“封可以。”她说,“先填值守页。谁封,因何封,封后谁负责港底旧伤、旧辐、旧门压外泄,名字写清。”
来封的人本以为只是对付一群废星上爬出来的边宗,没想到对面第一个抬出来的不是刀,是责任页。几人互相看了看,竟一时没人肯先落名。
白塔的人最会绕。
他们不提开坞,只说外部取样,说只需放两枚浮样梭下去,量一量底层材质,看看是否存在古阵放射和未知生污染。领头的女测师语气很柔,话里却是熟门熟路的便宜:“不碰舰体,只测外泥。若真是青岚旧舰,白塔也能给你出一份最权威的旧舰安全论证。”
沈砚舟问她:“论证写谁名下?”
“自然写问道港旧军坞不明大型遗构。”
“那就不测。”
女测师神情微顿:“这有区别?”
沈砚舟望着坞里那片发黑的静水,一字一顿:“有。你这份论证一旦出去了,下一张文件就会把它从‘青岚旧舰’改写成‘不明遗构’,再下一张就会写‘联合处置’,再往后,谁拆走第一块外甲,谁都能说是按程序办事。”
鲁掮客在旁边听得啧了一声,低低道:“沈掌门懂账。”
沈砚舟没理他。
他亲自过去,把回伤钟下的钟绳解开一截,重新绕在军坞前那根还没断透的旧旗桩上。桩身布满盐锈,绳子一拽,往下掉黑渣。小十七蹲在旁边拿布擦,擦着擦着忽然抬头:“掌门,这桩底下有旧字。”
众人过去一看,黑锈剥开后,露出一排早年刻痕。
“入坞先报伤,开舱先报失。”
那字被海水泡得发糊,却还在。
坡口前原本吵吵闹闹的人,声音顿时小了不少。连最硬气的监理官都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像是不愿承认自己刚才差点一脚踩在它上面。
沈砚舟这才把钟槌提起来。
第一声钟没敲大,只是一记沉沉的试音。
钟声撞进旧军坞,水面先起的不是浪,是一圈一圈往里收的细纹。像底下有很大一片东西,正顺着钟声慢慢醒。
第二声再响时,祖师半碑在他袖里烫了一下。
明烛站在钟后,脸色还白,眼底却死死盯着那片坞水。他像在听什么极远的回音,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不是一层泥。下面有坞门锁舌,还在。”
“你记得?”沈砚舟问。
“不是记得。”明烛按了按太阳穴,“像有人在门后,一遍一遍把这口钟往我耳里送。”
沈砚舟没再追问,只让纪晚照当场立页。
第一页,不是开坞申请,也不是资产申领。
是旧军坞回伤序。
谁要入坞,先报名,先报所司,先报是否持青岚旧物,先报听钟后是否愿按“入坞先报伤,开舱先报失”的旧规行事。四行写完,才准往下签。
矿监官冷笑,说这叫故弄玄虚。
结果第一个落名的,偏偏是鲁掮客。
他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写得很全,连自己带来的潜骨工人数和吊机号都一并补上,末了把笔一推:“黑帆这些年走烂船、收旧货,最怕的不是规矩多,是规矩只拿来卡人不拿来卡货。你这钟若真连货一道卡,我认。”
他一落名,后面的人就没法只拿嘴说了。
总督府那边最后也补了一页临时封控协查名录,白塔则另签了一页测样旁站书,矿业联合最别扭,拖到天擦黑才把“外部安全勘核”那几个字写上去。
入夜后,钟敲到第七声,旧军坞最里侧那片像死铁一样的水面,终于冒出第一串大泡。
不是腐气泡,是被什么东西顶开的沉泥气。
紧接着,水下传来一声闷闷的金属磨响,像一扇卡了太多年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了一指宽。
“退后。”沈砚舟喝了一声。
众人齐齐往坡上让。
明烛却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按在钟架边缘,嘴唇发白:“再敲一声。它只认正序,不认围观。”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提槌再落。
这一次,钟声重得像直接砸进港底。
只听“咔”的一记脆裂,旧军坞最外层那道封锈先从中间崩出一线白口,随即大片大片往下脱。黑水翻开,沉泥顺着坡壁滑落,一截布满青黑旧甲纹的舰首缓缓拱出水面,像一头在海底忍了很多年的巨兽,终于把脸露了出来。
没人说话。
连白塔那几个最爱立刻报样的人都忘了抬箱。
舰首左侧还残着半枚宗纹,外头结着厚厚的海锈,里面却仍看得出青岚二字的旧笔意。那不是外头仿得出来的东西,也不是随便什么遗构都能冒充的旧宗舰骨。
沈砚舟站在钟下,盯着那半个舰首,心里反而一下静了。
从荒原山门,到残舵认印,再到今夜港底开脸,青岚这条被人埋进废星、埋进旧账、埋进“早该拆完了”的话里的命脉,总算自己把自己抬出来了一截。
他把钟槌收回,平声道:“记页。旧军坞第一层封锈已松,青岚主舰首现。自今夜起,问道港底诸事,不得跳过回伤序。”
纪晚照低头疾书。
坡上风很大,纸页被吹得直颤,她却把每个字都按得很稳。
第三卷《星环问道》,到这里才算真的问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