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森林名不虚传。
林北踏入森林的第一秒就被浓雾糊了一脸，能见度不到三丈。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有一两束光透过缝隙射下来，照在爬满青苔的树干上，像某种诡异的舞台灯光。
“这地方的湿度至少百分之九十。”林北拨开一根垂到眼前的藤蔓，“我上辈子去过的景区都没这么原生态。”
“闭嘴。”苏寒衣走在前面，剑已经出了鞘，“你说话的声音会惊动妖兽。”
“妖兽听到人声就会攻击吗？”
“不一定。但谨慎总没错。”
“那你为什么不谨慎一下，比如不要穿白色剑袍来森林里执行任务？”林北指了指她那一身素白的衣袍，在浓雾和暗绿的森林背景下明亮得像一盏行走的探照灯，“你这个颜色，方圆一里的妖兽都能看到你。”
苏寒衣的脚步顿了一顿。
”……我只有这一套剑袍。“
“你们剑修就不能多备几套衣服吗？”
“剑修的钱都花在剑上了。”
林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青云宗这么穷了。”
“不要跑题。”苏寒衣冷声说，“试炼任务：三天内采集三株百年以上紫芝草、猎杀至少一头一阶妖兽并带回妖丹。现在我们有两天半的时间——前提是我们不在森林里迷路。”
林北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制的羊皮纸地图——那是他在出发前根据老孙头和其他杂役弟子零散的口述信息，用前世的方位标记法绘制的森林简图。虽然精度很粗糙，但至少标出了三条主要溪流的走向和几个已知的妖兽巢穴位置。
“按地图，最近的水源在东边大约三里处。”他把地图递过去，“紫芝草喜欢湿润环境，大概率长在溪流附近的背阴处。”
苏寒衣接过地图，看了几眼，然后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着他。
“你连云雾森林里的路都知道？”
“不知道。但我会猜。”林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叫“基于有限信息的概率推断”。在我们那儿，这是项目经理的基本功——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尽可能准确的判断。”
苏寒衣没有接话，但她把地图收进了袖子里。
他们在森林中走了一个时辰。
没有遇到妖兽。没有找到紫芝草。甚至没有看到任何活物——除了偶尔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虫子。
“不对劲。”苏寒衣突然停下脚步。她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树木，“太安静了。森林里不可能这么安静。虫鸣、鸟叫、风的摩擦声——这些都应该有。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林北也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闷感，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不是害怕，是本能的警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蠕动。声音从他的左侧传来，距离大约不到两丈。他慢慢转头看过去。
地面的泥土在动。
不是普通的动——是像波浪一样起伏，然后鼓起来，再然后——
一只巨大的、覆盖着灰褐色鳞甲的长条形妖兽从泥土中破土而出。它的身体至少有五丈长，粗得像一棵百年老树。没有眼睛——或者说，它的整张脸都被厚厚的鳞甲覆盖着，只在最前端有一个圆形的、布满倒刺的巨大口器。
“一阶妖兽，地蚯。”苏寒衣的声音极其冷静，“别动。它的视力极差，靠地面的震动感知猎物。”
林北立刻停止了一切动作。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但已经晚了。
他在停下来之前，右脚踩到了一根枯枝。枯枝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森林中清脆得像一声枪响。
地蚯的口器猛地转向了他们的方向。
苏寒衣没有犹豫。她身形一闪，剑光如电，直刺地蚯的身体中段。剑尖刺入鳞甲大约三寸——然后卡住了。地蚯的鳞甲比普通的铁还硬，筑基境的剑气只能勉强刺穿表面，根本伤不到内脏。
与此同时，地蚯的尾巴——那是一段覆盖着尖锐骨刺的恐怖武器——从侧面横扫过来。苏寒衣拔剑后退，勉强躲开了正面冲击，但被气浪掀得连退了好几步。
“鳞甲太厚！”她喘着气说，“剑刺不穿。要想伤到它，必须攻击口器内侧——那里没有鳞甲保护。”
“口器内侧？那不是等于要把剑伸进它嘴里？”
“对。”
”……这跟把手伸进碎纸机里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苏寒衣手中的剑发出一声清鸣，“碎纸机不会追着你咬。”
地蚯显然不想给他们聊天的时间。它巨大的身体再次钻入地下，然后在他们脚下破土而出——这一次是直接从正下方冲上来的。林北和苏寒衣同时向两个方向跳开，堪堪躲过了那张布满倒刺的口器。
“它在用震动定位我们！”林北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脑子里飞速运转，“只要我们在移动，它就能感知到我们的位置。”
“那就不要移动——”
苏寒衣的话还没说完，地蚯的尾巴再次扫了过来。她拔剑格挡，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五步，后背撞在一棵树上。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它的攻击有固定模式！”林北突然喊出来，“口器攻击——钻地——尾巴横扫——再钻地——口器攻击。每个动作之间间隔大约两息！只要我们把握好节奏——”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现在——”
“有用！”林北咬着牙，“你听我的——在它尾巴扫完之后立刻跳向左侧，然后等一息，再往右前方冲刺！剑尖瞄准它的口器上缘！在那里——”
地蚯的口器再次张开，从他的头顶罩下来。他躲不过了。
眼前一片黑暗。
然后熟悉的冰冷感蔓延全身。
“然后？”苏寒衣问。
林北站在云雾森林入口处，手还保持着掏出地图的姿势。
他回来了。
回到了他和苏寒衣刚进入森林的时候——大约半个时辰之前。也就是说，死亡回归的存档点刷新了。他的灵魂力量目前还很充沛，没有透支的感觉。
好消息是，他带着完整的战斗记忆回来了。
坏消息是，他需要重新说服苏寒衣听他的指挥。
”……然后我们就应该往东走。“林北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下去，假装刚才的停顿只是在思考路线，”紫芝草在东边溪流附近。“
苏寒衣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是不是走了神？”
“没有。我在思考战术。”林北一边走一边开始在脑子里回放地蚯的战斗模式。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路上随手捡的粗树枝。这根树枝的长度和重量跟他的手臂差不多，虽然完全没有任何攻击力，但可以用来做一件事：模拟。
“如果遇到妖兽——”他边走边说。
“如果遇到妖兽，你在后面待着。我来处理。”苏寒衣打断他。
“不行。你一个人处理不了。”
苏寒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你一个引气境初期，凭什么认为你来了就能——”
“因为我刚才做了一场推演。”林北直视她，“假设我们遇到一种鳞甲很厚的妖兽，你的剑刺不穿它的外壳。你会怎么做？”
苏寒衣皱眉：“攻击要害。”
“要害在口器内侧。”
”……那就把剑刺进去。“
“但它在开口器之前会先用尾巴横扫。你躲开尾巴之后，只有一息的空档。在这两息之间你需要完成：闪避——冲刺——瞄准——出剑。就算你是筑基境，也来不及。”
苏寒衣沉默了片刻。她的逻辑在告诉她这个杂役弟子在胡说八道——他从哪里知道这些妖兽的信息？但他的表述又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编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因为我做了功课。”林北举起手里那根树枝，“出发前，我问了老孙头关于云雾森林里常见的妖兽种类。他提到过一种叫地蚯的一阶妖兽——鳞甲极厚，靠地面震动感知猎物。我在脑子里做了一个简单的战斗模拟。”
“战斗模拟？”
“对。用一种叫决策树的模型。目标：击杀地蚯。约束条件：你的剑只能刺穿口器内侧。变量：它的攻击模式和你的反应时间。然后我跑了一遍模拟——结论是，单凭你一个人，第一次遇到地蚯必会陷入苦战。”
苏寒衣盯着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的方案是什么？”
“等真的遇到的时候我告诉你。”林北把树枝扛在肩上，“因为现在我没法证明我的方案是对的——除非真的打一场。”
”……“
“相信我。”林北说，“如果你觉得我的方案不对，你可以不执行。但如果我的方案是对的，你欠我一顿灵米。”
苏寒衣沉默了一下。
”……行。“
他们找到了紫芝草。在东边溪流附近的背阴处，三株百年以上的紫芝草静静地长在青苔覆盖的岩石上。苏寒衣用剑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装进了特制的药盒里。
然后，在他们返程的路上——地面开始震动。
苏寒衣的剑瞬间出了鞘。林北握住树枝。
“别动。”他说，“等它先出来。”
地蚯破土而出，巨大的身体在浓雾中像一条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龙。苏寒衣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剑——
“等一下！”林北压低了声音，“听我指挥。你站到左边去。不要问为什么。”
苏寒衣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真的站到了左边。
地蚯的口器转向了他们。尾巴横扫——苏寒衣跳起躲避。
“往右前方冲刺！剑尖向上倾斜三寸！”林北大喊。
苏寒衣的身体在空中变向，剑尖上挑。地蚯的尾巴刚刚扫过，口器正好张开——苏寒衣的剑精准地刺入了口器的上缘。
剑身穿过柔软的肉质，从地蚯的后颈穿透出来。
地蚯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苏寒衣拔出剑，剑身上滴落着暗绿色的血液。她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息着，但眼神里更多是难以置信而不是疲惫。
“你怎么知道它的口器会在那个角度张开？”
“战斗模拟。”林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告诉过你——决策树模型。”
他没有说的是——他在上一周目被地蚯一口吞掉的时候，在最后一瞬间看到了地蚯口器张开的完整角度。那种角度是任何文字描述都无法精确传达的，只有亲眼见过才能知道。
而他确实亲眼见过了。
以死亡的代价。
苏寒衣收起剑，走到地蚯的尸体旁边，用剑尖剖开它的腹部，找到了一颗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妖丹。
她把妖丹扔给林北。
“你的战利品。”
“我什么都没做——”林北接住妖丹。
“你做了。”苏寒衣没有看他，但她继续说下去，“你用了一根树枝和一张地图，就预判了一头一阶妖兽的全部行动模式。这种能力——比剑术更可怕。”
她转身往外走。
“这次是我欠你一顿灵米。”
林北看着手里的妖丹，又看了看苏寒衣的背影。然后他把妖丹塞进怀里，跟了上去。
“其实不止一顿灵米。”他说，“我这个决策树模型，收费是按咨询费算的。”
“什么是咨询费？”
“等你以后就知道了。我打算在宗门里开一个咨询服务——帮人优化修炼方案、制定战术计划。按劳收费。”
“你一个引气境，给筑基境的人做咨询？”
“有什么问题吗？刚才不就是。”
苏寒衣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在浓雾的遮掩下，轻微地上扬了不到一度。
三天试炼结束时，林北带着三株百年紫芝草和一颗地蚯妖丹走出了云雾森林。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份在脑子里写好的“修仙咨询事务所”商业计划书。
以及苏寒衣的一句话。
“下次有妖兽——你继续指挥。”
外门考核，顺利通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