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蹲在廊下看秦谶翻晒药材,看了一个上午。
秦谶把干枯的凝气花从筐里拿出来,一片一片铺在竹席上,铺完一排再铺一排。
苏苏的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第三排铺完的时候苏苏说:"阿伯,这些叶子干了还能用吗?"
秦谶说:"能。药性缩到原来的两成左右。"
苏苏说:"两成?那剩下的八成去哪了?"
秦谶说:"晒干了就散了。"
苏苏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我要是能把它们存起来就好了。"
秦谶正在铺第四排凝气花,手停了一下:"存起来?"
苏苏说:"存起来。像你晒药材一样,晒干了放着,要用的时候拿。我把药力存进爪子里,要用的时候拿出来用。不用自己的命。"
秦谶把手里的凝气花放下,看了她一眼:"那你试试。"
苏苏伸出爪子碰了一下竹席上最近的一片凝气花。
爪尖落上去的瞬间,干枯发灰的叶片从接触的位置开始崩解——碎成极细的粉末,粉末聚拢成一小团银白色的雾,朝苏苏的爪缝渗了进去。
叶片消失了。
竹席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苏苏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尖,爪缝深处多了一团银白色的光,像一小颗收好的珠子。
她抬头看秦谶:"进来了。"
秦谶说:"你用一下试试。"
苏苏说:"怎么用?"
秦谶从袖口摸出一柄小刀,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把手伸到苏苏面前:"治。"
苏苏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那道口子,爪缝里那团银白色的光顺着她的爪尖涌出来,覆盖在伤口上。
口子合拢了。
秦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苏苏的爪尖——那团银白色的光还在,只是小了一圈。
苏苏说:"用掉了一点。"
秦谶说:"再碰一片补回来。"
苏苏又碰了一片干枯的凝气花,银白色光雾渗进爪缝,那团光从七成恢复到了满格。
苏苏的尾巴尖翘了起来:"我补回来了!"
秦谶说:"那你继续碰。"
苏苏蹲在竹席旁边,把竹席上所有干枯的凝气花全部碰了一遍。
每碰一片,爪缝里那团银白色的光就亮一下,碰完最后一片的时候那团光已经填满了爪缝深处一整块区域,像一只被灌满的碗。
苏苏把爪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阿伯,它满了!"
秦谶说:"满了就换一种。"
他推过来一片干枯的止血草。
苏苏碰了一下,止血草崩解成暖金色的光雾,渗进爪缝里最浅的位置,跟凝气花的银白色隔开了一小段距离,颜色完全不同。
苏苏低头看着爪缝里那两团光,一银一金,各占一处,中间留着一道清晰的空白缝隙。
她说:"两个不一样。"
秦谶说:"当然不一样。凝气花补气,止血草止血。"
苏苏说:"那我以后治伤用止血草,不用自己的灵力?"
秦谶说:"等你存够再说。"
苏苏又碰了一片止血草,那团暖金色又亮了一点点。
她碰了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直到止血草那团暖金色也填满了,她才停下来。
秦谶又推过来一片回春藤。
苏苏碰了一下,浅青色的光雾渗进爪缝里,排在凝气花和止血草旁边,三团光各占一处。
苏苏说:"阿伯,我碰了三种了。"
秦谶说:"继续。"
苏苏碰了竹席上所有干枯的回春藤,那团浅青色也填满了。
她蹲在竹席旁边把三团光挨个推出来收回去,推出来收回去,练了七八遍,确认每一团都能准确回到原位,才停下来抬头喊了一声:"阿伯,我练好了!"
秦谶从灶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玉盒。
他在苏苏面前蹲下打开玉盒,里面躺着一枚灰白色的丹药,表面粗糙,边缘有裂痕。
秦谶说:"这枚回春丹,放了很久了,药性还剩三成。你碰一下试试。"
苏苏伸出爪子碰了一下丹药表面。
灰白色的外壳从她爪尖接触的位置开始碎裂,粉末朝她爪尖涌过来,渗进去了。
玉盒空了。
苏苏的爪缝深处多了一团浅青色的光,比回春藤那团大一些,更暖,像一小块被温水泡过的玉。
苏苏低头看了看爪缝里那四团光,又抬头看秦谶:"阿伯,我现在有凝气花、止血草、回春藤、回春丹,四样了。"
秦谶说:"四样不够。"
苏苏说:"那我继续碰。"
秦谶从袖口又摸出一只深褐色的玉盒,蜡封完好。
他蹲下来揭开蜡封,里面躺着一枚暗红色的丹药,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泽。
苏苏的爪子伸过去的时候,秦谶忽然把手缩回去了。
苏苏的爪子悬在半空:"阿伯?"
秦谶说:"这枚元阳丹品阶高,药性猛。你碰了它,爪子可能会烫。"
苏苏说:"有多烫?"
秦谶说:"你自己试了就知道。"
苏苏的爪子停在半空三息,然后落了下去。
暗红色的外壳从她爪尖接触的位置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卷起来,每一片脱落之后都化成暗红色的光雾渗进她的爪缝里。
整枚丹药消失了。
苏苏的爪子烫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热水泼过的烫,从爪尖一路烧到腕关节,整只爪子不受控制地抖了半下。
她整只龟往后倒了一下,尾巴从腹甲底下翻出来,在空中卷了一圈。
曲崽从石桌上抬起头:"你怎么了?"
苏苏说:"爪子烫了。"
曲崽说:"烫了就松开。"
苏苏说:"已经松开了,它还在烫。"
秦谶说:"药性正在沉淀。等它沉到底就不烫了。"
苏苏把爪子缩回腹甲底下,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尾巴还卷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烫意慢慢退了。
她重新把爪子伸出来低头看了看,爪缝最深处多了一团暗红色的光,比其他四团都大,都沉,像一块被放进深水的石头。
苏苏说:"它不烫了。"
秦谶说:"你试试把它推出来。"
苏苏试着把那团暗红色的光往外推,爪尖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涌出来,比凝气花和回春丹都快,比它们都猛,像被压了太久忽然松开的东西。
秦谶说:"收回去。"
苏苏把暗红色光收回爪缝深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尖,又抬头看了秦谶一眼:"阿伯,你刚才说会烫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有多烫?"
秦谶说:"我说了你就不碰了。"
苏苏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曲崽趴在石桌上把脑袋埋回爪子里,壳甲微微颤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苏苏蹲在石桌边缘,把五团光挨个推出来收回去,推出来收回去。
银白、暖金、浅青、浅青、暗红,五团光在日光底下依次亮起又依次暗下去,像五颗被轮流点亮的灯。
小落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她练到第四遍,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苏苏说:"存药力。"
小落说:"存了多少?"
苏苏说:"五种。明天继续存。"
小落走进院子,路过石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苏苏伸出去的爪子,爪缝里那五团光正在暗红色的余温里缓缓浮动。
他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
苏苏把五团光全部收回去,趴在石桌上,尾巴尖搭在桌沿,朝曲崽的方向轻轻晃了一下。
曲崽趴在旁边,尾巴尖也搭在桌沿上,朝她的方向晃了一下。
两只龟隔着半张石桌的缝隙,尾巴尖各自晃动,像两道极细的弧线在空中轻轻扫过,谁也不碰谁,但方向是一样的。
第二天一早苏苏被一阵翅膀扑棱声吵醒了。
一只羽族异兽从墙头落进院子里,翅膀耷拉着一侧,羽毛凌乱,飞的时候歪歪斜斜的。
它落在雪甲獾旁边的地面上,站不稳,左翅完全垂着,翅根处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
雾鸦母子蹲在墙头看着它,没有赶,也没有帮。
苏苏从曲崽背甲上滑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那只羽族异兽面前蹲下。
那只羽族异兽歪着脑袋看着她,没有躲。
苏苏伸出爪子碰了一下它的翅膀——爪尖触到翅根伤口的瞬间,一团浅青色的光从她爪缝里涌出来覆盖在断口上。
断口处渗出的血珠被收回去了,垂落的翅根在慢慢抬起来,羽毛从凌乱恢复平整,翅膀重新收拢贴合身体。
那只羽族异兽站起来走了两步,扇了一下左翅,又扇了一下,然后展开双翅腾空而起,在院子里绕了两圈,落回苏苏面前的空地上,歪着脑袋看她。
苏苏蹲在原地看它,说:"你走吧。"
它歪了一下脑袋。
苏苏说:"你翅膀好了。"
它又歪了一下脑袋。
雾鸦从墙头飞下来落在它旁边,用喙啄了一下它的脑袋,它才站起来拍了拍翅膀,飞过墙头消失在晨光里。
苏苏蹲在原地看它飞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它刚才看着我。"
曲崽说:"它想跟你道谢。"
苏苏说:"那它为什么不说话?"
曲崽说:"羽族异兽不会说人话。"
苏苏说:"雾鸦会。"
曲崽说:"雾鸦跟咱们签过契约,灵识通了,不一样的。"
苏苏想了想:"那我下次碰见它再治它。"
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上晃了一下,没有接话。
傍晚的时候苏苏坐在石桌边缘,把爪子翻出来数自己存的药力——五团还剩下四团半,用过一些但都补回来了。
她数到第四遍的时候忽然抬头看秦谶:"阿伯,我今天治了一只羽族异兽。"
秦谶说:"看见了。"
苏苏说:"它飞走了。"
秦谶说:"嗯。"
苏苏说:"它以后还会来吗?"
秦谶说:"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苏苏说:"那其他异兽呢?"
秦谶说:"其他异兽不知道。"
苏苏想了想:"那我等它们来。"
结果第二天没来。第三天没来。第四天,一只腿被咬断的灰脊狼——五阶异兽——一瘸一拐地蹲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叫。
苏苏骑着鼠弟弟从门缝里看见它了,停了一下,然后说:"你进来。"
灰脊狼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苏苏说:"你腿断了,我帮你治。"
灰脊狼又看了她一眼,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院子。
苏苏蹲在它面前,伸出爪子碰了一下它的断腿。
一团暖金色的光从她爪缝里涌出来覆盖在伤口上。
断腿重新接上了,灰脊狼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苏一眼,然后转身跑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子口。
苏苏蹲在原地看它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它也没说话。"
曲崽说:"灰脊狼不会说话。"
苏苏说:"那它下次还会来吗?"
曲崽说:"可能会。但五阶异兽记性比低阶好,它记得路。"
第五天来了一头受伤的青角鹿,四阶。
第六天来了一只断爪的岩狐,三阶。
第七天白天来了一头背上有抓痕的裂爪鹰,六阶——正是之前那些散修被伤过的同一种异兽。
裂爪鹰落在院墙上的时候,雾鸦母子八个同时站了起来,翅膀半张,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裂爪鹰看了它们一眼,没有动,也没有攻击。它的右翼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干结成暗色的硬块,翅膀无法完全收拢。
苏苏从石桌上滑下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墙头那只比自己大了几十倍的裂爪鹰,看了一会儿。
她回头看了曲崽一眼。
曲崽趴在石桌上,尾巴尖搭在桌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苏转回头,对着墙头喊了一声:"你下来。"
裂爪鹰从墙头滑了下来。落地的动作很轻,但右翼落地的时候还是偏了一下,它用左翼撑了一下才稳住。
苏苏走到它面前,没有蹲下,因为她站着的高度只到裂爪鹰的脚踝。
她伸出爪子,爪尖碰到了裂爪鹰右翼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
一团暗红色的光从她爪缝里涌出来——是她存的最猛的那团元阳丹药力。
暗红色的光覆盖在伤口上,干结的血块从边缘剥落,翻开的皮肉往中间收拢,骨骼深处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接上了。
裂爪鹰的翅膀慢慢收拢了,贴着身体落回原位。
它低下头,看了苏苏一眼。
苏苏仰头看着它,说:"你走。"
裂爪鹰没有动。
苏苏说:"你好了。"
裂爪鹰又看了她两息,然后展开双翅,一跃而起,在院子正上方盘旋了三圈,鸣叫了一声,声音尖锐悠长,穿透了暮色的云层。然后它收翅,朝北边飞去,再也没有回头。
苏苏蹲在原地看它飞走的轨迹,直到那道影子完全融进暮色里。
她转头看秦谶:"阿伯,它是那群散修之前惹过的裂爪鹰。"
秦谶说:"是。"
苏苏说:"它知道是我治的?"
秦谶说:"知道。它闻过你的气味。"
苏苏说:"那它还来?"
秦谶说:"它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攻击的意思了。它只是受伤了,需要治。"
苏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缝,暗红色的光小了一圈,但还在。
她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以后裂爪鹰来了也治。"
曲崽趴在石桌上说:"你知道裂爪鹰跟散修的事?"
苏苏说:"知道。"
曲崽说:"不记仇?"
苏苏说:"它没咬我。"
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上晃了一下,没有再问。
第七天傍晚,裂爪鹰飞走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一只雾隐豹蹲在了院门口。
七阶,左后腿被捕兽夹夹断了,骨头露在外面,皮肉翻卷,伤口边缘已经发白,像是已经疼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它蹲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叫。
苏苏骑着鼠弟弟从门缝里看见了它,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出去,蹲在它面前看了看它的腿。
苏苏说:"你进来。"
雾隐豹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走进了院子。
苏苏蹲在它面前,伸出爪子碰了一下它的断腿——一团暗红色的元阳丹药力涌出来覆盖在伤口上。
骨骼重新接合,皮肉合拢,毛发覆盖住新生的皮肤,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半盏茶。
雾隐豹站起来走了两步,左后腿落地的时候没有偏,它又走了两步,然后蹲下来,低头看着苏苏。
它开口了。
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拖着一层厚重的尾音,像石头滚过干河床:"你几岁?"
苏苏说:"四个月。"
雾隐豹说:"四个月就能接好我的腿?"
苏苏说:"能。"
雾隐豹说:"那你四岁的时候能接什么?"
苏苏说:"不知道。"
雾隐豹说:"我七千岁了。"
苏苏说:"哦。"
雾隐豹说:"我比你大七千岁,你治好了我。"
苏苏说:"嗯。"
雾隐豹说:"你话很少。"
苏苏说:"你话很多。"
雾隐豹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苏一眼:"我以后还能来吗?"
苏苏说:"受伤了就来。"
雾隐豹说:"没受伤不能来?"
苏苏说:"没受伤来干什么?"
雾隐豹说:"说话。"
苏苏说:"你去找别的豹子说话。"
雾隐豹说:"别的豹子打不过我。"
苏苏说:"那你找一个打得过你的。"
雾隐豹说:"打得过我的不爱说话。"
苏苏说:"那你受伤了再来。"
雾隐豹说:"我不可能天天受伤。"
苏苏说:"那就别来。"
雾隐豹说:"你不想我来?"
苏苏说:"你来了又不受伤,我没事干。"
雾隐豹说:"你可以跟我说话。"
苏苏说:"我不喜欢说话。"
雾隐豹说:"那你喜欢干什么?"
苏苏想了想:"晒太阳。"
雾隐豹说:"我也可以晒太阳。"
苏苏说:"你晒太阳占地方。"
雾隐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苏苏——他比苏苏大几十倍,趴下来也比石桌高。
它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那我下次来的时候趴远一点。"
苏苏说:"远是多远?"
雾隐豹说:"墙根。"
苏苏说:"墙根离石桌三丈。"
雾隐豹说:"三丈够远吗?"
苏苏想了想:"够。"
雾隐豹说:"那我下次来趴墙根。"
苏苏说:"你不受伤了?"
雾隐豹说:"伤好了。"
苏苏说:"那你来干什么?"
雾隐豹说:"晒太阳。三丈远。"
苏苏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你来。"
雾隐豹站起来,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我叫雾隐。"
苏苏说:"我叫苏苏。"
雾隐豹说:"我记住了。"
然后它转身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口。
摩洛端着碗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巷口最后一截豹尾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又抬头看了看苏苏蹲在墙根底下的方向,说了一句:"七阶的?"
曲崽说:"七阶。"
摩洛说:"它来治腿?"
曲崽说:"嗯。"
摩洛说:"治完了?"
曲崽说:"治完了。"
摩洛沉默了一下:"它走的时候腿好了?"
曲崽说:"好了。"
摩洛说:"那它为什么蹲在门口说了那么久的话?"
曲崽说:"它话多。"
摩洛把汤碗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看了苏苏一眼。苏苏还蹲在墙根底下,鼠弟弟蹲在她旁边,两只小的面朝院门的方向,一动不动。摩洛说:"它在看什么?"
曲崽说:"看门。"
摩洛说:"门怎么了?"
曲崽说:"门没怎么。它在等那只豹子回来。"
摩洛说:"豹子说了它下次还来?"
曲崽说:"说了。"
摩洛说:"它下次来还治伤?"
曲崽说:"不治。来晒太阳。"
摩洛沉默了一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它晒太阳为什么非要来咱们院子晒?"
曲崽说:"它说它趴墙根。"
摩洛说:"墙根三丈。"
曲崽说:"苏苏说的。"
摩洛转头看了苏苏一眼,又看了曲崽一眼,没有再问,端着汤碗回灶房去了。
小沼狸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说了一句:"豹子。"
摩洛说:"嗯,豹子。"
小沼狸说:"七阶。"
摩洛说:"嗯,七阶。"
小沼狸说:"它以后会天天来。"
摩洛跨灶房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沼狸:"你怎么知道?"
小沼狸说:"它说了它要来晒太阳。"
摩洛说:"说了就要来?"
小沼狸说:"七阶的异兽说话算数。"
摩洛没有再说话,把汤碗放在灶台上,蹲下来开始洗菜。
水声哗啦地响了一阵,小沼狸的声音从水声里传出来:"它来了院子里会更挤。"
摩洛说:"院子够大。"
小沼狸说:"三丈远的地方现在空着。"
摩洛说:"它趴那儿不挡路。"
小沼狸说:"它趴那儿的时候鼠弟弟会绕路。"
摩洛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灶房门口一眼。
鼠弟弟还蹲在苏苏旁边,尾巴贴着地面,耳朵朝院门的方向侧着。
摩洛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进篮子里,说了一句:"鼠弟弟绕路的时候会走石桌底下。"
小沼狸想了想:"那还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苏苏还蹲在墙根底下,面朝院门的方向,尾巴搭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鼠弟弟蹲在她旁边,偶尔耳朵动一下,其余时间也不动。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那两只小的蹲在墙根底下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它今天不会回来了。"
苏苏说:"我知道。"
曲崽说:"那你蹲着干什么?"
苏苏说:"等它下次来。"
曲崽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苏苏说:"它说了它会来。"
曲崽说:"说了就会来?"
苏苏说:"它七千岁了,说话要算数。"
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暮色从墙头漫进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苏苏蹲在墙根底下,影子被拉成细细的一长条,从她壳甲边缘延伸出去,几乎碰到石桌腿。
鼠弟弟蹲在她旁边,影子比她的短,但比她宽。
两只小的影子并排贴在地面上,朝着院门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苏苏说:"鼠弟弟,你见过七阶的豹子吗?"
鼠弟弟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苏苏说:"我见过今天这只了。"
鼠弟弟的耳朵动了一下。
苏苏说:"它比我大好多。"
鼠弟弟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苏苏说:"但它趴墙根的时候就不大了。"
鼠弟弟的耳朵竖了起来。
苏苏说:"三丈远看着就小一圈。"
鼠弟弟把耳朵放了下来。
苏苏说:"它下次来的时候你躲石桌底下,它趴墙根不碍事。"
鼠弟弟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苏苏站起来,拍了拍爪子上沾的灰,转身往石桌方向走。
鼠弟弟跟在她后面,步伐不快不慢,正好落后她半个身位。
苏苏爬上石桌,趴在曲崽旁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院门的方向。
曲崽趴着没有说话。
两只龟并排趴在石桌上,面朝同一个方向。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卷着孢子粉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暗光。
鼠弟弟蹲在石桌腿旁边,耳朵朝院门的方向微微侧着。
曲崽说:"你让它来了?"
苏苏说:"它说它趴墙根。"
曲崽说:"你就让它趴了?"
苏苏说:"三丈远。"
曲崽说:"三丈远你就不嫌它占地方了?"
苏苏说:"不嫌。"
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上晃了一下,没有再问。
苏苏把脑袋搁回爪子上,说了一句:"阿爹,它会说话。"
曲崽说:"雾隐豹七阶成体,自带灵识沟通天赋,能跟任何有灵识的生灵对话。它刚才主动把灵识递过来跟你说话。"
苏苏说:"那它下次来还会说话吗?"
曲崽说:"它已经把灵识递给你了,以后想说话随时能说。"
苏苏说:"那我以后也能跟它说话?"
曲崽说:"它跟你说话你才能跟它说话。它不说话你听不见。"
苏苏想了想:"那它要是受伤了不说话怎么办?"
曲崽说:"它会说的。"
苏苏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看着院门的方向,尾巴尖搭在桌沿,轻轻晃了一下。
苏苏趴着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石桌边缘滑下来,一溜小跑窜进灶房里去了。
秦谶正在灶台前面整理新收的药材,听见动静转头看她。
苏苏蹲在灶台旁边,仰头看着灶台上那团黑乎乎的焦炭——那是秦谶今天炼丹失败的废丹,碳化的药渣缩成一团,表面坑坑洼洼,边缘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青烟。
苏苏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那团焦炭。
她以为能吸收什么——或者至少碰一下不会有事。
碰上去的瞬间,焦炭从她爪尖接触的位置开始发红、发亮、发热,整团东西从黑色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亮红,像被点燃的炭火在炉膛里重新活过来。
然后"嘭"的一声闷响,焦炭炸开了——碎屑炸了她一脸,灰扑扑的黑灰糊在壳甲上,边缘的绒毛都卷了。
苏苏仰面朝天翻了个跟头,四只爪子蜷在腹甲上方,嘴巴微微张开,那团黑灰沿着壳甲纹路往下淌,淌进石桌面的缝隙里。
秦谶低头看着仰面朝天的苏苏,沉默了一下:"你碰的是一枚炸丹。"
苏苏仰面朝天躺着没有动:"它为什么会炸?"
秦谶说:"配方没调好,药性冲突,你碰上去把它点着了。"
苏苏说:"那我以后不能碰炸丹?"
秦谶说:"你能碰,但碰之前先看它是不是还在冒烟。"
苏苏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自己翻不回来——她太小了,壳甲又滑,翻了两下没翻过去。
鼠弟弟从外面冲进来咬住她的壳甲边缘把她翻正了。
苏苏翻正之后蹲在原地,用爪子抹了一下脸上的灰,抹完发现爪子上全是黑灰,抹不干净,壳甲上还沾着几块碳化碎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秦谶:"阿伯,这个能治吗?"
秦谶说:"这个治不了。去洗。"
苏苏举着两只沾满黑灰的爪子,一步一步往院子里爬,爬过门槛的时候爪子在青石板地面上印了两个小小的灰爪印。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见她一身灰地爬出来,愣了一下,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苏苏说:"炸了。"
曲崽说:"什么炸了?"
苏苏说:"丹。我碰了一颗炸丹。"
曲崽看着她脸上还没抹干净的灰和壳甲上沾着的碳化碎屑,沉默了两息,把头转回去了。
苏苏蹲在石槽边上用爪子蘸水搓脸上的灰,搓了好一会儿才搓干净,壳甲上的碎屑也用水冲掉了。
她蹲在石槽边甩了甩爪子上的水珠,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干净的爪尖,说了一句:"下次碰之前要先看它冒不冒烟。"
她说完转身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石槽里那层被水冲淡的灰色痕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冒烟的也不碰。"
然后走回石桌旁边爬回曲崽背甲上趴下,把脑袋搁在壳甲边缘,闭上了眼睛。
她趴着趴着,忽然又睁开眼睛补了一句:"阿爹,那只炸丹的味道是苦的。"
曲崽说:"废丹都是苦的。"
苏苏说:"那好的丹药是什么味道?"
曲崽说:"甜的。"
苏苏想了想:"那我明天碰一枚甜的。"
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上晃了一下,没有接话。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把灶房里残余的焦炭味吹散了一些。
鼠弟弟蹲在石桌腿旁边,耳朵朝院门的方向侧着。
秦谶坐在廊下喝了一口茶,杯沿的热气在暮色里升成一条细长的白线,被风扯碎又聚拢。
苏苏趴在曲崽背甲上,呼吸慢慢变平了,尾巴尖搭在曲崽壳甲边缘,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