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第二天还是去了裴府。
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转了一下“今天去不去”，然后脚已经走到门口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裴府大门前，门房看见她，侧身让开，像之前任何一次一样。
裴砚之在书房里。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文书，看见她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把文书合上放到一旁，像是已经准备好要说的那番话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时刻。“你来了。”
“嗯。”苏小满在他对面坐下，“你昨天说，还有没说的事。”
裴砚之看着她：“我昨天说的，是我能说的。今天我想跟你说清楚——我是谁。”
苏小满靠在椅背上，没有催促。裴砚之看着窗外，日光落在书架的边沿上，把那些书脊上贴着的标签照得微微发亮。“四年前，皇帝私下召见我。他没有通过内阁，没有通过吏部，只单独见了我一个人，问了我一句话——‘如果让你查贪腐大案，你能查多深？’我说能查到底。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一个身份，替皇帝查那些不能公开查的案子。”
“所以，那天我看到的名单，是你正在查的？”
“是。那批名单涉及的人和事，都不适合走明面上的流程。”裴砚之收回目光，“我替皇帝做这件事，四年了。”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袖口里那根线被拉到将近极限的长度，微微绷着。她想起他为她查的每一件事——张御医的旧档、继母的账目、赵清和的军报——那些信息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他刚巧认识什么人的程度。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权限替她扫路。“你帮我查张御医的时候，那些旧档是从察吏司调出来的？”
“对。”
“那你有没有被问过？有人查过你调档的记录吗？”
裴砚之摇了摇头：“我调档用的是编修文书的名义，查不到具体用途。”
苏小满没有立刻接话。她心里有千百个“如果”在转，但那些“如果”都没有像样地列队成形，她只挑了一个问出口：“那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裴砚之看着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桌面上，把他袖口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因为我不想你误会。”
苏小满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攥了一下。“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为了查案才接近你。不是。”裴砚之的声音不高不低，“认识你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会跟任何案子有关。后来知道你在查继母的事，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该知道真相。跟察吏司无关。”
苏小满坐在他对面，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想起他第一次递糖葫芦过来时的样子，想起了他坐在槐树下穿花裤衩的样子，想起了他在山顶上说“我愿意陪你一起走”的样子。那些画面里没有察吏司的密报，也没有皇帝的面影，它们只属于他本身。“那你相信我吗？”她问。
裴砚之没有犹豫：“信。”
一个字，像从高处落进静水里的一块石子，没有多余的涟漪向外扩散。“你问我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不信’这个选项。”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合上了那本他已经打开但还没写下一个字的公文，把它竖起来靠在了桌角。
系统在她脑子里安静了很久。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吐槽或分析，只是安静地把刚才那段对话存进了记录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轻：“原来这男人真的这么信任宿主啊……有点感动。”苏小满没有回它，但她也没有让那句“有点感动”从她脑海里滑走。她留着它，让它多待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把它关掉。
“苏小满。”裴砚之开口，她的名字在他那里总是比在别人那里多了一拍尾音。
“我在想。”她回答了三个字。
“在想什么？”
“在想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她的语气没有责怪，“但我没想出来。所以暂时信你。”
裴砚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那本夹着继母证据的诗册旁边抽出一卷薄薄的纸递给她：“这个你可以带回去看。关于张贵妃的，关于她跟张御医之间那条线的更多细节。”
苏小满接过那卷纸，没有当场打开：“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让人重新翻了一遍张御医的旧档，找到了一份他当年开给张贵妃宫里管事太监的药方记录，用的是太医院内部存档，外人不会调阅。”苏小满握着那卷纸。她没有当着他的面打开，只是把它收进袖中：“那我回去再看。”
“不急。”裴砚之坐回桌后，“你看完了再说。”
苏小满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侧过头没有转身：“裴砚之，你信我，那我也试着信你。”她没有等他的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系统在走出裴府之后才重新开口：“宿主，你刚才最后那句话——”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起来比之前稳了一些。”苏小满没有问“稳”是什么意思，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那卷纸，决定先不打开，等回到院子里再说。她走在长街上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袖口那卷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了一下，像一封刚刚被合上的信，正在被带往它的收件地址。
回到苏府，她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卷纸，在桌面上铺开看了一遍。纸上列着张贵妃宫里管事太监的几笔银钱往来记录，时间跨度正好横跨继母买通张御医前后两年，数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明确的日期和接收方。苏小满看完之后没有把纸合上，她对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重新翻了一遍最后两页，逐字看完，确认没有新的线索遗漏，然后把它夹进诗册里，和前面那些放在同一页，紧贴着张御医那张“旧账已清”的信纸边沿。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轻轻吹动诗册的页面，像正在翻书的手，替她往后翻了一页，又把那页合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