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三天没有去裴府。
第一天，系统以为她只是起晚了。第二天，系统以为她可能在忙苏婉清练字的事。到了第三天傍晚，系统终于忍不住了：“宿主，你今天还去裴府吗？”苏小满正在翻话本，头也没抬：“不去。”
系统沉默了一下：“你在跟他冷战？”
“没有冷战。只是暂时不想去。”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等到想去了再说。”
系统把那条记录放进了观察区，没有继续追问。苏小满翻了一页话本，日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像被人无意间碰了一下桌角，把桌面的阴影往旁边挪了半寸。
第四天上午，裴砚之来了。他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口站着等。他直接穿过回廊走到苏小满院子门口，站定。苏小满正在院里浇花，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没有停下浇花的动作：“你怎么来了？”
“你几天没来了。”裴砚之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苏小满把水壶放下，“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裴砚之在石凳上坐下来，隔着那段石桌的距离看着她：“小满，如果你生气，你可以直接对我说。”
苏小满靠在椅背上：“我不是生气。我是觉得我们之间藏着太多秘密。”
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那里，日光透过海棠树在他袖口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系统在她脑子里安静着，没有催促，没有插嘴，像是正在等她决定要不要把那个已经问了两次的问题正式递到桌面上。
苏小满看着坐在对面的他，那只水壶已经被她放下，凉意正从石桌的边缘向中央蔓延。“察吏司的事，你除了看文书，还做什么？有没有亲自查过案子？”裴砚之没有犹豫：“查过。但不是以察吏司的名义。有些案子到不了察吏司的正式卷宗里，需要有人先走一遍。”他顿了顿，“我替皇帝做这件事，做了四年。”
“四年……”苏小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你第一次见我，在街角买糖葫芦那回，是碰巧还是——”她停了一下，“还是你当时已经知道我是谁？”
裴砚之没有移开目光：“那回是碰巧。我确实是在买糖葫芦，也确实是在跟摊主讲价。”他的声音里有片刻的停顿，“但后来知道你是谁之后，我确实留过意。”
苏小满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那串糖葫芦的温度和他站在门口问她“面善”时的语气。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个会在街边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内阁大学士，她当时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替皇帝做事、也不知道他每一次伸手帮她的时候，手里同时握着多少条线索。“那你帮我查继母的时候，是出于什么考虑？”
“出于觉得你该知道真相。”
“不是因为我是苏尚书的女儿？”
“不是。”裴砚之回答得比刚才快，“是因为你是苏小满。”
系统在安静中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宿主，他这句话数据验证过——可信度很高。建议听下去。”
苏小满没有回系统。她看着裴砚之，他坐在石凳上，日光从海棠树叶的间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和膝头，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细碎的光影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那你现在——还有什么没说的？”
裴砚之想了想：“没有了。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苏小满靠在椅背上：“那行。”
裴砚之坐在石凳上，日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从石桌的这头移到那头，像一段被拉长的沉默正在慢慢落地。他没有催她做任何决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那道被碰开的缝隙自己决定它是慢慢合拢，还是会继续往深处裂开，直到她能看清它底下的全部轮廓。苏小满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吃午饭了吗？”
裴砚之愣了一下：“……没有。”
“那留下吃吧。厨房今天做的菜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或者已经过去了，像一场被风吹散的雾，留下的不是散去后那种沉重的凉意，而是一片正在变晴的天色。系统在记录里补了一行：“对话恢复。走向：未升温，未降温，正在回到常温。”它把那行记录放进了观察区的末端，没有加任何批注，像一个正在被拧紧的螺丝，已经不需要第二次施力来确认它的位置。
午饭是在苏小满院子里吃的。菜比平时多了一碗汤，苏小满盛了两碗饭，一碗推到裴砚之面前。裴砚之接过饭碗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刚刚愈合的东西。他没有多说什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完了那碗饭，又添了半碗汤。苏婉清路过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裴砚之坐在石凳上端着碗，又看见苏小满坐在对面低头吃饭，没有进去打扰，悄悄走开了。
裴砚之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
“明天再说。”苏小满靠在门框上没有把话说完，风穿过廊下吹起她袖口的一角，“今天先这样。”
裴砚之没有追问，转身走出了院门。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像是来的时候肩上还悬着某个不确定的重量，离开时已经知道它不会落下来了。苏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那叠被风吹动过的纸页和她的水壶还搁在石桌上，像两道刚被扶正的影子正在慢慢归位。
系统终于没有忍住：“宿主，你今天留他吃饭了。”
“嗯。”
“你之前还说不生气。”
“是没生气。”苏小满转身走回屋里，“但有些话，说出来之后确实比闷在心里好。”
系统安静了一下，在记录里补了最后一行：“冷战结束标志：对方留在院子里吃了午饭后离开。宿主未说明‘明天再说’的具体时间。结论：缝隙已合拢，尚未压实。”
她重新拿起话本翻到之前折页的那一页，目光从那页的第一行开始往下走，像在重新确认一段已经被读过的内容——它还在那里，每一个字都和上次落下的时候一样，只是窗外的光已经换了一个角度，落在纸面上的影子变了形状，但纸上的字没有动过。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那本话本在她手里安静地摊开着。院门外的回廊尽头，有脚步声正在穿过午后的日光，渐渐往长街的方向去了。风从她身后的院子里穿过，把石桌上那碟已经空了的桂花糕碟子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封刚被读完的信，正在被慢慢收进信封里，等下一次被打开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