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被张贵妃第二次召见之后第三天,裴砚之来了一趟苏府。他没有提前递帖子,也没有让人通报,直接穿过回廊走到苏小满院子门口时,她正在院子里看苏婉清练字。裴砚之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在苏婉清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苏小满脸上:“我有话跟你说。”
苏小满放下话本,转头对苏婉清说:“今天的字先写到这儿,明天再继续。”苏婉清收起纸笔,在经过裴砚之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看他,快步走了出去。
裴砚之等她走远,才跨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张御医的案子,我查到了更多线索。”
苏小满坐直了一些:“什么线索?”
“张御医在太医院任职期间,跟张贵妃的人有过往来。”裴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石桌上。纸上是一份账目抄本,日期在十年之前,张御医名下有一笔银钱入账,转出方是张贵妃宫中的一个管事太监的名字。“这笔银子入账的时间,正好在你继母买通张御医之前不到一个月。金额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
苏小满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继母当年能买通张御医,背后也有张贵妃的影子?”
裴砚之没有直接回答:“张御医在太医院待了那么多年,一个普通的编外医士,忽然被卷进尚书府主母的案子,没有人在后面撑着,他不敢接。”他顿了顿,“那个人是谁,这笔银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苏小满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放下:“所以你查到的是张贵妃宫里的人转了一笔钱给张御医,时间正好在继母买通他之前。”
“目前能查到的链条,到这里为止。”
苏小满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石桌上那张折好的纸。继母买通张御医,是直接动手的人。张贵妃宫里的人转钱给张御医,是提前铺好的路。而那个真正在背后划这条线的人,坐在宫里,不用自己动手,也不用亲自交代任何事,就有人替她走完了整条路。
系统在她脑子里开口了:“宿主,如果张贵妃确实在背后支持过继母,那继母的案子就不仅仅是家事了。它牵扯到宫里。”
苏小满收回目光:“那我们现在查到的东西,够不够?”
裴砚之把那张纸折好收回袖中:“不够。账目能说明有资金往来,但不能直接证明张贵妃授意。如果她咬定是管事太监私下所为,最多折一个宫人。”
“那就先不动她。”苏小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人手足够再说。”
裴砚之看了她一眼:“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先动。”苏小满放下茶盏,“张贵妃最近在拉拢苏婉清,说明她已经开始留意苏府了。她越留意,越会动作。她动得越多,留给我们的缝隙就越大。”
裴砚之看着她,没有再说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那这条线我先收着。等你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他走出院门时,秋天的风从廊下穿过,把他袖口那张折好的纸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沿着回廊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某个人从那扇开着的门里跟上来。
苏小满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她看着那碟已经凉透的桂花糕,想起苏婉清第二次从宫中回来时脸色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白了。张贵妃不知道的是,她每一次召见苏婉清,苏婉清回到苏府之后都会先把当天的对话原样告诉苏小满。然后她会在院子里多坐片刻再走,像是要把那些话在离开之前全部倒干净,再带着一具空空的、干干净净的壳走回自己的院门里。
“系统。”
“嗯?”
“你帮我盯着张贵妃那边。她最近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有哪些人进出她的宫殿。”
“已经在盯了。”系统的声音平稳,“不过上次通过苏婉清传话那次之后,张贵妃可能会改用更隐蔽的方式。”
苏小满站起身往屋里走:“那就盯得更细一些。”
她在桌边坐下来重新翻开裴砚之送来那张账目抄本,上面那笔银子进出时间的间隔很短,像一条已经被踩过很多次的路。张御医死了,张贵妃还坐在宫里,继母已经流放。那条路被踩过的痕迹还在,但踩路的人已经换了一拨,像一条被反复填平又重新挖开的旧渠。
苏婉清第二天来练字时比平时早了一刻。她铺开纸蘸好墨,写了几行才抬起头来:“小满姐,张贵妃昨天又让人传话给我了。”
“说了什么?”
“她说下次进宫不用等人来请,我随时可以去。”苏婉清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她说她喜欢我这样‘懂事的孩子’。”
苏小满正在翻话本,闻言抬起头来。张贵妃这句话像一滴落进清水的墨,沿着水面迅速散开,渗进了每一丝缝隙里。“懂事”这个词在张贵妃那里从来不是夸人,是说“你听话,我可以多用你”。
“那你下次去的时候——”苏小满重新低头翻话本,“注意她让你做什么。只要不是递东西、传话、带信件,其他的都可以顺着她的话说。”
苏婉清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停顿。她写到第三遍“长风几万里”时,那行字比昨天更稳了一些,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直、直到它愿意自己保持笔直的线。苏婉清看着那行字安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小满姐,我不会让她从我这里拿到任何能伤到你的东西。”
苏小满翻话本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嗯。我知道。”
风从廊下穿过,把石桌上那碟凉透的桂花糕又吹凉了几分。苏婉清重新铺开一张纸,蘸了墨,继续往下写。苏小满没有打断她,她低头看着话本,但那一页停留了很久,久到日影从东边的院墙移到了西边的廊柱,像一面正在慢慢倾斜的坡,已经不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