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是被一顶青呢小轿接进宫的。
她没有收到任何提前的通知,早上还在院子里练字,午时刚过就有太监来传话:“贵妃娘娘请苏二姑娘去宫中喝茶。”苏婉清手里的笔当时还没放下,听完那句话后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迹,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被风吹散的花苞。
她换了身衣裳,上了那顶轿子。从苏府到宫门的路上她的手指一直在袖口里攥着,像是在攥一根看不见的线,既不敢拉紧也不敢松开。到了张贵妃的偏殿,宫女引她进去,张贵妃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态度比苏婉清预想的温和许多。
“苏二姑娘来了?坐吧,别拘束。”张贵妃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语气亲切得像在招待自家亲戚的晚辈,“本宫早就想见见你了。你姐姐苏小满,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妙人,本宫一直想跟她多亲近亲近。”
苏婉清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张贵妃没有放过她,继续说下去:“你们姐妹俩,感情应该不错吧?本宫听说你常常去你姐姐院子里走动,是不是?”
苏婉清放下茶盏,声音不大:“臣女……确实常去。”
“那你姐姐平时都做些什么?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多?”张贵妃的语气依然温和,“本宫只是好奇。她是个有意思的人,本宫想多了解她一些。”
苏婉清坐在偏殿里,手心全是汗。她知道张贵妃在套她的话,知道这个问题如果答错了会连累苏小满。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些:“臣女……不太清楚姐姐的事。她不太跟臣女说那些。”
张贵妃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换了个话题,聊了几句天气和京城的秋色,然后让人把苏婉清送了出去。苏婉清走出偏殿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回头看张贵妃的殿门,快步穿过宫道,上了轿子,一路没有掀帘。
回到苏府时,天已经暗了。她没有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苏小满的院子。苏小满正在桌边翻话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婉清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放下话本。“怎么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攥着自己的袖口,声音还有些不稳:“张贵妃今天召我进宫了。她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你跟什么人来往,平时做什么,她问得很仔细。”
苏小满看着她。“你说了什么?”
“我说不太清楚,你不太跟我说那些。”苏婉清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残余的紧张,“她后来就没有再问了,让人把我送回来了。”苏小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苏婉清站在门口没有动,像是那句话来得有点突然,她还没来得及接住。苏小满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以后贵妃再找你,你就说与我不和。”
苏婉清接过茶盏,抬头看着她,眼底还有刚从宫中带出来的不安:“为什么?”
“因为说我们不合,贵妃才会相信你,你才安全。”苏小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怎么晾衣裳,“她会觉得从你这里套不出我的话,反而更相信你是站在她那边的。”
苏婉清站在门内端着茶盏,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杯壁的手指,指甲边沿还残留着刚从宫中带回来的紧绷,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线终于被允许松一松。
“她会信吗?”苏婉清终于开口。
“会。因为她想听的,就是你跟我不和。”
苏婉清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茶盏放下,站在桌边,像一株刚被移到新土里的植物,还在适应脚下那片地面。“那以后她在宫里再召见我,我就说跟姐姐合不来?”苏小满点了下头。
系统在苏婉清走了之后才开口:“宿主,你在教她怎么自保。”
“嗯。”
“这算不算你在护着她?”
“不算。”苏小满把话本重新翻开,“我只是不希望她因为我的事被卷进去。”系统安静了一下,把这条记录放进了“苏婉清”文件夹里,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宿主行为分析:表面是‘不希望被卷进去’,本质是‘不希望她受牵连’。归类:保护,但不承认。”
果然,没过几天张贵妃又召见了苏婉清。这次去得比上次还急,像是要趁热把那条裂缝撬得更大些。苏婉清按照苏小满教她的,在贵妃面前说了一句“她从来都看不上我,我做什么她都嫌不好”。张贵妃听完之后没有追问,但眼底的满意像是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苏婉清回来之后告诉苏小满时,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了,她说:“她好像信了。”苏小满说:“那就继续这么说。”苏婉清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苏小满正在把她身边那些可能会伤到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挪远,像在把一件已经晾干的衣裳从绳上收下来,叠好放进不属于她的柜子里,替她把风口让出来。
那天晚上,系统整理完记录之后发来了一条新通知:“张贵妃今日又召苏婉清进宫,问及苏府近况。苏婉清按宿主所说回应‘与苏小满不和’。张贵妃已经相信两人关系不睦,开始询问苏婉清本人是否愿意常来宫中走动。”
苏小满正在吃晚饭,听完之后筷子没有停。“那就让她去。只要她不说实话,去几次都行。”
“那如果贵妃让她做点什么——比如传话或者递东西——”
“她会先回来跟我说。”
系统把这条对话也存进了记录里,放进了“宿主与苏婉清”的文件夹。它看了一眼那叠已经写满的纸和每天准时落在门槛内侧的脚步声,像一棵正在慢慢长出年轮的树。苏婉清从宫中回来那天傍晚,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只是站着。廊下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穿过回廊,她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自己院子。那扇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像一本正在从最后一页往前翻的书,还没有翻到开头,但她已经能猜到那几段文字在几页之后等着她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