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墙征四郎发现,每当参拜者鞠躬,自己的脊骨便被香火勒紧一分,那是锁链在汲取他的罪,碾磨他的灵。
与此同时,那些人的财运与灵息也顺着锁链流过来,暖融融的,带着生人的温度,带着那些尚未被战争玷污的、干净的生命力。他不顾参拜者离去时比来时更疲惫、更空虚、更短寿,会浑然不觉他们回到家,觉得今天参拜特别虔诚,会不知道为什么钱包失窃的概率高了,为什么妻子突然生了怪病要花钱,为什么儿子花了很多钱考学落榜。
他们不会把这些事和神社联系起来,因为国家告诉他们,神社是保佑人的地方。
全东倭国百姓的前途被无声汲取:经济停滞——企业一家接一家倒闭,工人站在寒风中排队领救济;青年迷茫——新一代的年轻人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奋斗,只知道教科书上写着“先辈们曾为帝国献身”;老者不安——那些经历过战争的人带着愧疚死去,没经历过的人被虚假的记忆填满。
没有人知道原因,只有魆在供奉的牌位上微笑,那笑和他生前在地图前画红圈时的笑,是一模一样的。
魆的形态在黑暗中逐渐成形。他发现自己不仅能吸取,还能影响。
当那些高呼“英灵”的人参拜时,某种冰冷的、偏执的东西会顺着锁链反向流回他们体内,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无声地扩散。那是一种对胜利叙事的执迷,一种对历史真相的抗拒,一种对武力的隐隐向往。军国主义从未死去,它只是换了个躯壳,而板墙征四郎的魆,就是这副躯壳里最贪婪的寄生物。
从此,铜镜外的世界,每日都为他传来钟磬之声,还有人穿着白色的神官服,用带着抑扬的古老调子念诵祝词,语调虔诚而庄重,像在给一个真正的神上香。香火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有檀木的、桧木的、樟木的,混着某种更古老的、属于血与铁的气息。它们缠绕着他的形态,此刻他不必再维持人的形状与姿态,也没机会再维持人的形状与姿态。
烟气是有生命的藤蔓,顺着他的“躯干”攀爬,将他牢牢钉在这面冰冷的铜镜里,也同时将整个东倭国钉在军国主义复活的十字架上。
水汽渐渐变浓,淹没了所有面孔,铜镜重归寂静,只等着明天第一缕晨光落下来时,重新映出那些鞠躬的身影。而板墙征四郎,或者说曾经是板墙征四郎的那个东西,将成为神社里一个永恒的寄生存在。
他不再是“英灵”,他本也不是英灵。他表面是神,受人参拜供奉;背地是魆,吸食财运,他更是那些参拜者心底滋生的军国主义阴魂,是他们对历史修正主义的隐秘渴望长出来的牙。
他是赭衣囚徒,穿着罪人之衣,却被供奉在神坛之上。神社便是囚笼,香火成为锁链,军国主义从未死去,它只是换了个躯壳。而这场祭祀的始作俑者,那些将牌位塞进神社的当权者,他们也知道,自己仅囚禁了一个恶魔,也替恶魔打开了一条继续吞噬国家的暗道。
无人知晓这一切的根源,正端坐在朱红鸟居之后,创造着永罚,那些高呼“英灵”的人,正亲手将整个民族的未来献祭给这头永不餍足的恶魊。
这是比绞刑更重的惩罚,也是比惩罚更深的讽刺。
危害中华是起源,而起源的代价,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