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是在裴砚之的书房里发现那本新话本的。
那天她去送校好的稿子，裴砚之不在，案头堆着几本刚印好的新册子，封面上印着“风月闲人新作”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她顺手拿起来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停住了。
开篇讲的是一个江南富户家的继室，趁丈夫外出公干时买通大夫给原配留下的嫡女下药，被嫡女联合几个朋友当众揭穿。情节改了朝代换了姓氏，连继室嫁入那户人家的年份都往后挪了几年。但主线走向、关键人物、证据链的排布方式，跟她查继母的过程几乎一样。苏小满把那本话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翻了一遍。
裴砚之进来的时候，她正翻到最后一页。听见推门声，她把话本举起来对着他：“裴砚之，你写我的话本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裴砚之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话本：“已经印出来了？我以为还要再等几天。”苏小满把话本放在桌上：“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写这个？”
裴砚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值得被记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院子里落了几片叶子。苏小满坐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本话本的封底，她本来想说“你改了什么人物关系”或者“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但听到那句话之后，她发现那些话都不太适合接在它后面。
她低头又翻了一页：“你写那个嫡女的时候，怎么想的？”裴砚之想了想。“没怎么想。她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把走出来的那条路记下来了。”
苏小满把话本合上，推回他面前。“你写完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可能会拦着我。”
“我不会拦你。”
“那你会劝我别写。”
苏小满沉默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会。“……那你写都写了，印都印了，我还能说什么？”
裴砚之把那本话本收起来，放在书架靠里的位置，像是不太确定这本书应不应该被摆在随手可见的地方，但还是决定先放着，等它自然找到自己的位置。“你可以说写得好不好。”
苏小满看了他一眼。“写得好。但你把我写成会飞檐走壁了，我不会。”
“艺术加工，读者喜欢看。”裴砚之语气认真得像在解释公文格式，“而且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你不会？”
苏小满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没有继续追问“那轻功的部分是不是你替我编的”，只是靠回椅背上，语气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那你下次写续集的时候，先问问我愿不愿意飞。”
系统终于没忍住，声音从她脑子里传出来：“宿主，他说你是值得被记住的人——这是最高的评价了吧！”
苏小满没有回话，但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轻，像是风穿过院墙时碰到了一片叶子，又继续往前吹了，没打算在那里停下来。
裴砚之看不出系统的存在，但他注意到苏小满有一瞬间的安静，像在听什么他听不到的声音。“苏小满？”“嗯？”
“你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没有。”她答得很快，“在想事情。”
裴砚之没有追问。苏小满垂下目光，看着面前那本已经被他收起来的话本，心里那一点暖意散得很慢，像是被一整个清晨的日光渗透过的棉布，即使挪开了光源，余温依然铺在那里。“裴砚之。”
“嗯？”
“那本话本，你印了多少？”
“先印了五百本。”
“卖得出去吗？”
“卖不出去就送人。”裴砚之低头研墨，“反正也不是为了卖。”
苏小满没有再问，裴砚之也没有再说那句话的下一层意思，研墨的声音在安静里持续了片刻，像一道正在落定的墨线在纸面上慢慢铺开。
接下来的事情超出苏小满的预期。话本上架不到三天，京城几家书铺的掌柜开始催补货。先是城东那家最先脱销，接着城西和城南的两家也挂出了“售罄”的牌子。有人问店家什么时候再印，店家说已经去催了。到第五天，连城门边的书摊上都开始有人问“那本写继室下毒的话本还有没有”。苏小满路过书铺时听到两个陌生姑娘在门口聊天——“你看了那本新话本吗？就那个‘风月闲人’新写的，讲一个姑娘揭穿继母的，特别好看。”“看了，那个嫡女真的太厉害了，一个人查了那么多证据。”“是啊，而且她还有两个好朋友帮忙，一个会画画，一个会骑马。”
苏小满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步。系统在她脑子里默默更新了一行记录：“话本传播速度：快于预期。新增读者画像：以年轻女性为主。购买动机：对‘揭穿继母’情节产生共鸣。”
回到裴府时，裴砚之正坐在槐树下翻书。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副“我只是随便写了一本书”的表情。“裴砚之，你的话本卖完了。”
“听说了。”
“你印了五百本，五天卖完了。”
“那下一批印八百本。”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为什么卖得这么好？”
裴砚之翻了一页书。“因为写得好。”苏小满看着他，看了大约三四息，然后说了一句：“你写的是我，当然写得好。”裴砚之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苏小满那句话已经落了地，像一片叶子从树梢飘到石桌上，被风压了一下，又轻轻滑开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默默翻出了存储记录，把刚才那几秒的对话单独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标签写的是“名场面候选”，又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不确定是否算告白，建议留档观察。”苏小满没有理它。
裴砚之抬起头来看着苏小满，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表情被影子遮住了一些细节，语气平稳：“那你觉得，我写得好不好？”
苏小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写得好，但我不会飞檐走壁。”
“那我下次安排你坐马车。”他把书放下，“不过书铺那边已经在催续集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飞？”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坐在槐树底下，把那句“那我下次安排你坐马车”悄悄放在心里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等它自己决定要在那里待多久。
街上的书摊上，“风月闲人”的新话本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像一本刚从传送带上落下来的书，已经找到了它的第一批读者，正在等第二批读者从巷口拐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