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深处,板墙征四郎蜷缩在那张由锁链编织的、冰冷的“座椅”上。锁链是香的烟最初凝结丝线到后来继续汇集而成,链节泛着金属的幽光,却比任何铁链都更牢固。形态又开始新一轮的、缓慢的绞杀与修复,颈椎在碎裂,骨片在被无形的力一片一片抽出来,又在下一秒被香火的力量重新粘合。
碎裂,修复;再碎裂,再修复。
每一次修复都是为了让下一次碎裂更清晰。
千万个自己在镜面上无声地蠕动着,有的在笑,那是柳条湖爆炸后他在指挥所里的笑;有的在哭,那是他失去权力时从未流出的眼泪;有的在模仿绞索套颈时的抽搐,那是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他真实的死态。
中华城下那些未冷的骨,隔着锁链,隔着几十年漫长的光阴,静默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柳条湖的爆炸声响起时,他正在奉天城内的菊文旅馆,给建川美次安排好艺妓,转身推门离去。门扇合拢前,他瞥见走廊尽头有一面穿衣镜,镜中映出自己匆匆的背影。军刀在腰间晃动,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那背影和此刻镜中的千万个自己,哪一个更接近真实的他?是那个踌躇满志的军阀,还是这个被锁链缠绕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两个就没有区别?
没有答案,只有锁链在继续绞紧,香火在继续燃烧。那些被抽走某种东西的参拜者,在神社外的夜色中走向各自的、即将变得越来越空洞的人生,明天他们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入睡,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他们体内了。那种东西的离去不会痛,不会有任何感觉,只有一种微微的、说不清的疲惫,不会立即感受到被抽去了一根支撑自己的骨头。
夜深了。铜镜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如雨天中一面被人遗忘的窗。如果有谁此刻凑近细看,或许会看见水汽之下,有千万张面孔在无声地开合着嘴唇,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嘴形拼接起来,隐约能辨认出同一个词:魆。
香火燃尽的深夜里,他在神社的黑暗深处,听见声音似乎从地底传来。那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却有一种铁石心肠的意味,说:“魆,你是魆。以罪为骨,以妄为肉,以香火为锁。受供奉者不得死,受供奉者不得灭,受供奉者须反复承受其罪,直至香火断绝。但香火不会断绝。因为他们会一直拜你,他们拜你一日,你便受苦一日;他们拜你一世,你便受苦一世,并且每一次香火燃起,都要重新经历一次绞刑的窒息……除非,你学会吃他们。”
声音被锁链的颤动掩盖,传不到镜外的世界。
板墙征四郎明白了。他的幽灵在绥靖神社的铜镜里醒来,形态不再是那副模糊的轮廓,而是有了更具体的、更黑暗的样貌:脊背上的骨刺,指尖的利爪,眼窝里跳动的磷火。他懂得了这个诅咒的机制——香火是锁链,也是养料;参拜者是狱卒,也是食物。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从那些虔诚者的身上抽取远比痛苦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要学会吃。这原本在生前就是得心应手的事情——在中国东北,在华北,在南京,他一直在“吃”,只不过吃的不是气运而是土地,不是财运而是生命。现在,只不过换了一种食材。
站在神社的黑暗里,他看着自己的形态开始异化。血色的指尖沿着手背向上蔓延黑色,不是淤血的黑,不是瘀青的紫,是墨汁渗入宣纸的黑,每渗透一寸,那块皮肤就永远不再属于人。皮肤裂开,露出炭灰色的纹路与鳞片般的黑斑。指甲变成鹰爪,尖端弯出钩状的弧度,足以勾住任何一个靠近者的气运。从模糊的影子,到五官逐渐模糊,到半人半影的轮廓,再到最终无法辨认的黑色形体,亦如当初邪恶种子不必言说,只需吞噬。
魆的形态在黑暗中逐渐成形:非人非神似鬼。没有脸,却有一千张脸;没有手,却能扼住一万个人的咽喉。
他享用第一缕气运开始,就回不去了,也不想再回去。那个惩罚邪恶的无底炼狱,每一秒都是痛苦。而这里,痛苦是可以转移的,只要他愿意吃,他的痛苦就会变成参拜者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