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墙征四郎腐烂的尸骨在灵龛深处颤动。最初只是细微的瘙痒，接着是蚀骨的疼痛，那些被他屠杀的冤魂的怨气，化作千万根钢针刺穿他的灵体，每一根针都像被火烧红过，扎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如同把烧红的铁按进水里。
他居然也会蜷缩在牌位里哀嚎，但哀嚎穿不过那块木板，穿不过灵玺簿的厚厚册页，更传不到参拜者的耳朵里。他倒是能够听见参拜者高呼“英灵”，甚至可以看见有些人的眼底翻涌着与他当年如出一辙的狂热，对他来说，那是真正的信仰，那些人是真的相信他是一位“为国民捐躯的英魂”。
只是这份真诚，会比任何咒骂都更让人绝望。
黑暗涌来，他坠了下去。不是门，是井。一口极深极深的井，井壁光滑如镜，没有抓手，没有凸起的石块，没有任何可以减缓坠落速度的东西。他不停地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在坠落的途中，他看见井壁上闪现出一幅幅画面——沈阳城头的太阳旗，南京城下的万人坑，哈尔滨七三一部队的冰库，台儿庄的焦土——每一幅画面都只亮一瞬间就被黑暗吞没。
与地狱的硫磺相遇，散发出业火的焦臭。
过了很久很久。时间会在镜中像沥青一样黏稠。
第二十三年后，香火味来了。是线香，是东倭线香。细的，长的，一炷一炷燃着，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像无数只手，从井口伸下来，把他往上拽。那手是温暖的，有弹性的，带着参拜者体温和脉搏的振动。
他听见诵经声，那是神官用古老调子诵读祝词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钩子，勾住他灵体的边缘往上提；他听见拍手声，那是参拜者在神殿前合掌拍击的声音，清脆，整齐，带着祈愿的温度；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请保佑我们大东倭帝国繁荣昌盛，征服世界，未来可期。”
板墙征四郎下意识地想告知：“我不是神。”这三个字憋在他灵体的最深处，像一块石头沉在井底，可他没有嘴去吐出来。
许多人确实都知道他是凶手，是战犯，应该下地狱。审判席上的法官们知道，旁听席上的记者们知道，无数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家庭也知道。可那些知道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远在千里之外。而站在神社前参拜的人，他们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
他的嘴已经不在了。香火把他拽出了那口井，他在井口边缘悬停了片刻，然后整个灵体被猛地向上拽起，像钓鱼线收拢时鱼从水面破出的那一瞬，终于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神社里。
木结构的大殿，铜瓦铺顶，鸟居漆成朱红色，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近乎凝固的血光。参拜者鞠躬——先是浅浅的一躬，然后是深长的九十度鞠礼，然后拍手，合十。线香的烟气弥漫在空气里，每一缕都像一根丝线，缠在他身上。起初是手腕，然后是臂膀，然后是腰，然后是脖子。他想挣脱，但无法阻止丝线越来越多。
板墙征四郎冷静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只不过沾满了尚未凝固的血。那血还在往下滴，滴在神社干净的木质走廊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是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血，每一滴都是一个遇难者最后的体温。他摸摸自己的脖颈，也还在，已经不是断骨了，皮肤光滑完整，绞索留下的瘀痕却还在，一道深紫色的圈，绕在喉结的位置，成了一条永远取不下来的项链。
地狱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恍然惊觉自己在十分熟悉的地方——绥靖神社。神官念诵祝词时，总能听见有细碎的、像铁轨被撬动的声音。那是铆钉一颗一颗被拔出来的声音，是铁轨断裂的声音，是柳条湖的爆炸声在神社殿堂里永不消散的回音。
他好像被钉在这里了，一个拥有灵牌的神龛。他拥有受参拜的位置，拥有被诵读的名号，拥有被供奉的资格，可他到底被供奉成了什么？他不是神，却没有资格做鬼；他不再是人，却无法转世为畜。他是——他也不知道该叫自己什么。
傍晚的钟声响起，神社要关门了。悠长的钟声在殿堂间回荡，穿过游廊，穿过鸟居，消散在暮色里。神官最后扫了一眼铜镜，镜面澄澈如洗，映出他身后渐沉的夕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