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没有问“写什么”，她只是把那叠纸收好，放在一边。“那我每天早来半个时辰，写完了再去忙别的。”她站起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小满，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了一句：“小满姐，谢谢。”
苏小满摆了摆手，重新躺回椅背上。日光正暖，照在她微阖的眼睑上，她听见院门被轻轻合拢的声音和渐远的脚步声，像一道被认真临摹的字帖，一笔一画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继母流放后的日子，像被重新拧紧了发条的旧钟，慢慢走回了自己的节奏里。苏府安静了，苏婉清每天早来写字，苏明远偶尔在书房里喊苏小满过去坐坐，说不上几句话又放她走了。苏小满的生活几乎没什么变化，她照样晒太阳、看话本、吃点心，但京城贵女圈的风气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变了。
变化是从一次茶会开始的。几个贵女聚在一起闲聊时，不知是谁先提起中秋宫宴上苏小满那支舞。起初是带着笑说的，像在聊一件稀奇事。但说着说着，有个穿水绿褙子的姑娘忽然站起来，说她也想试试那个动作——伸臂、踢腿、转身，做得歪歪扭扭，旁边的几个人笑作一团，但笑完了之后又有一个姑娘站起来跟着做了一遍。茶会的主人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抬了抬手，试着做了个扩胸的动作，动作不算标准，但像找到了一根绷紧的弦上那个可以松一松的结。
消息传到苏小满耳朵里时，她正在院子里看苏婉清写字。林婉儿推门进来，也没等通报，直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你现在是京城女子们的新精神领袖了。”
苏小满从话本上移开视线。“什么精神领袖？”
“你那支舞。”林婉儿放下茶盏，“现在京城贵女圈都在跳。有人叫它‘自在舞’，有人叫它‘伸懒腰舞’，还有人干脆叫它‘苏家操’。”苏小满把话本合上，想了想：“她们跳她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那是你编的舞。”林婉儿笑了一声，“现在茶会上不聊诗词了，都在聊谁的动作做得更标准。”
苏小满沉默了一下，重新翻开话本。“我只是懒得装正经罢了。”林婉儿看着她那副“不关我事”的样子，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劝，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系统在林婉儿走后终于憋不住了：“宿主，你的人气又涨了。我算了算，从宫宴到现在，你的名字在京城贵女圈出现的频率比上个月翻了三倍。我觉得你可以趁热打铁，当个网红什么的……”
“古代没有网红。”
系统卡了一瞬。“那你可以当才女界的顶流！”
苏小满翻了一页话本。“顶流每天都要接活动，我不想每天出门。”
系统没有放弃，它把数据调出来摆在她面前：“你现在‘自在居士’的名号在贵女圈传播速度很快，已经有茶会开始以你的‘自在舞’为主题。如果趁着热度再推出一些新动作或者新的‘自创技艺’，你的人气还能往上涨。”苏小满看着面板上那串数据，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系统，怎么对流量这么上心？”
系统的声音理直气壮：“因为流量等于能量。你的知名度越高，我能从外部接收的反馈就越多。”苏小满想了想，把话本放下。“那你去算吧，算完了告诉我结果。”
系统开始飞速运算，面板上的数据流像一条被拉长的银河，数字和符号在其中快速交织又消散。它算了大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报出一个数：“按照目前的传播速度，再过半个月，你的‘自在舞’能覆盖京城八成贵女圈。”
苏小满正在喝茶，听完这句话之后放下杯子：“……那她们还挺闲的。”
系统没有回话，但它在记录里补了一行：“宿主对自身知名度的态度：不在意。原因：懒。”它把那条记录放进了“宿主核心特征”文件夹里，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又过了几天，太后寿宴上见过苏小满的一位嬷嬷来苏府传话，带了一封太后的手谕。苏小满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行字——“秋日赏花宴，你务必来。”她在看完后重新折好，交给嬷嬷带回去了。
系统比嬷嬷走得更快，它在她回屋之后的第一时间就问了一句：“太后点名让你去秋日赏花宴，你怎么看？”
“坐着看。”
“你知道我的意思。太后上次让你坐前排，这次直接点名——她对你是有兴趣的。”
苏小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去了就知道了。”
苏婉清第二天来写字的时候问了一句：“小满姐，我听说太后又召你进宫了？”苏小满正在看她写的字，没有抬头。“赏花宴，不是召见，没那么正式。”苏婉清握着笔站在桌边，像一棵刚被移到新土里的植物，还在习惯脚下的土壤。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那你会去吧？”
“去。”
苏婉清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今天是“长风几万里”的第十遍，已经比第一次端正了不少，撇捺之间收得干净，看着更像一笔一画都在该在的地方了。苏婉清写完最后一笔停了一下，把笔放下，问了一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苏小满抬起头看着她。苏婉清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支刚刚写完的笔，目光没有躲闪。“我不是想去出风头。我就是想看看——太后喜欢的那种人，是什么样的。”苏小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先把‘长风几万里’写够一百遍。写完了再说。”
苏婉清重新铺开纸，蘸了墨，继续往下写。日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落在她手背上，笔杆的影子在纸面上轻轻晃动，像是替她托住了那句还没说完的话，让她可以安心地把剩下的部分接着写下去。系统在记录里补了一行：“苏婉清，学写第七天。第一百遍‘长风几万里’完成进度：过半。”它把那条记录放在“潜在变化”文件夹里，和其他几页写满字的纸放在一起，像一本正在慢慢长厚的册子，等它写完最后一页，就能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