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墙征四郎还想起了五天前,九月十三日,他陪同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烦在长春检阅演习活动。
这不是普通的军事训练,而是一场即将开始的实战预演。演习场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步兵方阵在口令声中齐步前进,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彼时的本庄繁也许会站在观礼台上微微点头,军帽的檐遮住了他一半的脸,看不清表情,而板墙征四郎可能在他身后半步,面无表情,但心里大概在忍住笑。
这是一场阅兵,也是一场葬礼的预演,葬礼的祭品并不仅仅是这片土地的主权。
爆炸声从城北传来,沉闷的一声,像远处下暴雨时的雷,又像巨石从山崖滚落谷底的回响在板垣征四郎耳朵里,那声音一定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锣,宣告一个时代终结、另一个时代开始的锣声。
他的眼睛应该看不出喜悦与激动,更多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满足,很像魔鬼工坊新造的战争机器成功了,产出新的战争机器成为魔鬼工匠,在看着自己精心打造的作品终于运转起来。齿轮咬合齿轮,杠杆推动杠杆,每一个零件都精确地执行着预定的程序。
对他来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关东军有了借口。有了借口,就有了一切。
齿轮转了,机器开动,再也无法停下。有钱能使鬼推磨,故而鬼推磨时,也从未想过停下。
北大营方向的东北军第七旅驻地,六千八百名中国士兵在睡梦中被炮火惊醒。
第一发炮弹落在营房东北角,轰的一声,砖石乱飞,屋顶被掀开半边,火舌从断壁残垣中蹿出来。他们没有接到抵抗命令。张学良在北平,蒋介石在南昌,他们都不在,但电话线明明通着,没有人告诉那些年轻的士兵该怎么办,他们只听见炮弹落下来的声音,一颗接一颗,像阎罗殿里敲响的丧钟。
他们只会看到。营房被炸塌,火光把黑夜烧成白昼;战友被弹片削去半个脑袋,脑浆混着血溅在墙上,溅在活着的人脸上,温热的,粘稠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然后他们跑。
可是哪里跑?不知道,跑就是了。有的往操场跑,有的往东边围墙跑,有的跑了几步被下一颗炮弹追上,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也许他们是在跑动的人群中听见有人在喊“不许开枪”,声音尖利而绝望,那是从上峰传来的最后一道命令,像一把锁,锁住了几千人求生的机会。
这时候的板墙征四郎,是否站在窗前看着北大营方向的火光?如果是,那火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一闪一闪的,一定很像一簇又一簇小小的鬼火。鬼火在荒野里跳,他在窗前看,中间隔着几千条正在消逝的生命,隔着一条正在被暴力重构的国境线。
九月十九日凌晨。奉天城陷落。
东倭军在炮轰北大营三小时后,步兵冲进营地。军靴踏过炸碎的砖石,踏过来不及收走的被褥,可能踏过散落在地上的家书,那信纸上还留着乡下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吾儿安否?”然后他们通过沈阳外攘门等城门进入市区,沈阳城随即陷落。
东倭军入城后实施了大规模的搜捕行动,挨户检查,寻找疑似中国士兵或武器,对民宅、商铺和学校进行了侵扰。是否可以想象,魔鬼的种子生根发芽后,借用人形躯壳,用枪托砸门,木门碎裂的声音在凌晨的巷子里,像一场没有间断的冰雹此起彼伏;对平民包括妇女实施了惨无人道的暴行。
这些罪行板墙征四郎听不到,他的指挥所离现场有一段距离,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策划者和执行者之间,有着一种无须言说的默契。
看见什么拿什么,粮食、布匹、银元、女人,拿不走的就砸,搬不动的就烧,带不走的人,就杀掉。
奉天城在哭。
女人的抽泣、孩子的嚎啕、老人的呻吟,没有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力量,只能汇集成一条无声的河,只有河底翻滚的全是破碎的骨肉。
恶魔的观念里,这样的哭声或许更让他兴奋,那是战功的注脚,是勋章上镶嵌的背景乐。而冷静的他,正在指挥所里,对着地图,用红铅笔圈出下一个目标,红铅笔在地图上移动,像一只吸血的蚊子,每落下一个红圈,就有一座城市在流血。长春、吉林、齐齐哈尔、哈尔滨……红圈一个接一个,血也一片接一片地染红东北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