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墙征四郎后来亲自前往旅顺与溥仪面谈,那时候看着这位前皇帝眼中的热切与恐惧交替闪烁,他心里大概很满意。
梦是最好的绳索,做梦的人不需要镣铐,任何人都无法幸免。。
板墙征四郎看起来很懂这一切。
他从仙台陆幼到陆军士官学校,从日俄战争的旅顺堑壕到关东军的参谋旅行,他学过的一切都是关于如何杀人、如何占地、如何把别人的国家变成自己的。他的祖父教他尚武,用武士刀的木柄敲过他的肩胛,教“男儿就当战死沙场”意念;学监大越谦吉教他嗜血,那位“军神”主张对学生实行残酷训练,冬天赤脚在雪地行军,夏天在烈日下长时间匍匐,直到磨出意志的钢铁,这确实是军人的无可厚非。
甲午战争后的“从军热”教他狂热,整个国家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轰鸣着“拓疆”。他更是一块被军国主义锻打了四十六年的吮血铁,每一锤都把他敲得更硬、更冷、更锋利、也更邪恶。
从一九二九年七月到一九三一年七月,两年间三次“参谋旅行”,他们把东北的每一寸土地都走成了作战地图。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七月,第三次“北满参谋旅行”,他和石原弯耳带队,表面课题是《对苏作战结局之研究》,实际上是用皮尺和望远镜一寸一寸地丈量北满的地形。海拉尔的草原一望无际,适合装甲部队展开;洮南的隘口是交通要冲,控制它就掐断了东西两翼的联系;山海关是连接华北的咽喉,必须第一时间切断;锦州是辽西的门户,占领它就可以关上整个东北的大门。
那些地名在笔记本上被画上圈,在照片上用红箭头标注,在密报里变成一组组攻守方略。
而六月,东倭参谋本部军官中村针太郎在东北进行间谍活动被中国军队处决。板墙征四郎接到消息时,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笑意,因为这不是失利,这是借口。果然,东倭借此大肆渲染“中国军队迫害东倭军官”,报纸上的标题一天比一天耸动,舆论被煽动得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七月,东倭则利用朝鲜人在中国吉林万宝山地区与中国农民的土地纠纷,夸大冲突并煽动排华情绪。
两个事件叠加在一起,是早已准备的两道引信,一根短的已经烧完,一根长的还在冒烟,而最大的爆炸尚未到来。
板墙征四郎通过无数次演讲和内部会议,在东倭军内部统一了“武力解决满蒙问题”的思想,并完成了兵力调动和作战方案的部署。那些演讲的措辞他至今还记得,每一句都以“帝国的命运”开头,以“必胜的信念”结尾,中间的段落填满了对资源的渴望、对领土的野心、对中国军队的蔑视,像一根鞭子不断抽打着听众的神经,直到把他们抽成一群嗷嗷叫的饿狼。
还是在七月,两门二百四十毫米口径重型榴弹巨炮由永田铁删秘密从国内拨调,经神户装船,在旅顺上岸。为掩盖真相,炮身和炮架被拆开,炮身用木箱封好,伪装成一口大棺材,炮架则用油布裹起来,伪装成澡盆。
运输途中经过居民区时,没有人多看一眼,谁会在意一口棺材和一个澡盆呢?
安装的时候是夜里,工兵们在探照灯照不到的暗处挥汗如雨,对外佯称是“挖井”或“造游泳池”,甚至让安装人员身穿中国衣服以迷惑视听。炮口最终对准了东北军北大营和奉天东飞行场(东塔机场),仰角经过精密计算,参数早在几周前就已测定。
这一部署除关东军核心人员外,对东倭领事馆乃至外界均严格保密,或许连站岗的哨兵都不知道自己守卫的是什么东西。
这些都是舆论与战略铺垫,策划者与主谋者肯定全部知情。所有的铺垫,所有的伏笔,所有的棋子,在这一刻全部落位。柳条湖的爆炸是火柴,嗤的一声划亮黑夜;北大营的炮击是引信,滋滋地烧向炸药包;奉天城的占领是炸药,轰然一声炸塌了东北的屏障。
整个东北,一百多万平方公里,三千万人口,白山黑水,煤铁粮林,是板墙征四郎要炸掉的那座山。
谎言。全是谎言。铁路是东倭人炸的,中国军队没有袭击任何人。但谎言已经发出去了,传到旅顺关东军司令部,传到东京参谋本部,甚至传到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