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移动,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甲板上。
眼前是那片突然变得清晰、又仿佛被无限拉长的海面距离——阿强正手脚并用,扑向那艘从深海蓝雾中浮现的幽灵龙船垂下的软梯。
那软梯由某种暗沉的、仿佛浸透了千年海水的粗大缆绳编成,在毫无光源的海面上,却隐隐散发着一层油腻的光晕。
“阿强!回来!”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根本没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恐惧和贪婪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理智,将他推向那艘不祥之船。
巨浪的间隙极短,他抓住了那晃荡的梯子,像只受惊的猴子般敏捷地向上攀爬,湿滑的鞋底在绳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动了。
几乎是本能,我冲向“浪里黑”号的船舷,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哪怕只是虚无地挥舞一下。
我的指尖,没有触及阿强的脚踝,却先一步擦过了那艘幽灵龙船探出的、锈蚀严重的木质船壳。
触感冰凉、粘腻,绝非死物应有的触感。
就在那接触的刹那,金手指发动了。
但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窃取”都不同。
没有信息洪流,没有模糊的片段,只有一股庞大、冰冷、毫无生气的“死寂”顺着指尖逆流而上,冲进我的脑海。
同时,我的“视线”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视觉,而是某种更底层的“感知”被强行打开了。
我看到,从我手掌接触的那一小片腐朽木板上,延伸出一根细若游丝、却漆黑如墨的线。
它无视物理阻隔,笔直地穿透了空间,另一端,牢牢系在了阿强刚刚踩上软梯的右脚脚踝上。
那线并非实质,更像是一种“关联”的具象化,一种缠绕着浓重不祥的“因果”。
线在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从阿强的方向抽取一缕极其微弱的、淡白色的气息,顺着黑线流向龙船深处。
必死之局。
我脑中莫名跳出这个词。
阿强不是在逃生,他是在走向一个早已为他设定好的终点。
“阿海!你在干什么?” 氿姐的声音将我从那种诡异的感知状态中拉回。
我猛地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刺骨的寒意和一丝腐败的甜腥气。
再看时,阿强的身影已经被龙船庞大的阴影吞噬,只剩下那根晃动的绳梯,和下方翻涌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幽蓝海水。
而那股从龙船方向弥漫开来的、混合着陈腐木料、海盐、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长久”气息的“饭香”,正如同有形有质的潮水,穿透海风的阻隔,扑鼻而来。
不是幻觉。香味真实得令人舌根发麻,胃袋不由自主地抽搐。
“我们得上去。”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龙船……不会一直停在那里。”
氿姐没再问为什么。
她看到了我眼神里的东西,那里面不止有对阿强的担忧,更有一种对眼前这无法理解之物的、冰冷的确认。
我们迅速将“浪里黑”号尽可能固定在这片相对平静的涡流边缘,氿姐带上她那支特制的、能在水下强光照射的军用手电,我则握紧了从不离身的潜水刀——尽管我知道,这东西对付即将面对的东西可能毫无用处。
攀上那湿滑冰冷的绳梯比想象中更耗费体力。
绳梯仿佛有生命般,偶尔会自行扭动一下。
越往上,那股混合的“饭香”与腐朽的气息就越浓重,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劣质线香燃烧后的呛人烟味。
登上甲板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和氿姐同时屏住了呼吸。
甲板宽阔得离谱,远超宋代应有的规制,更像一个巨大的广场。
材质是厚重的深色木料,缝隙里塞满了贝壳和海洋生物的残骸。
而在整个甲板上,从船首到船尾,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百张矮几。
每一张矮几都只有膝盖高,漆面剥落,露出内里暗沉的木质。
每一张矮几上,都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堆得冒尖的、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饭粒饱满晶莹,散发着诱人至极的香气。
饭上覆盖着一条完整的清蒸鱼,鱼身完好,眼珠明亮,葱丝姜片犹在,油脂在微微颤动的热气中闪着光。
数百碗热饭,数百条鲜鱼,在这艘显然空无一人(活人)、于深海幽冥中行驶了不知多久的船上,蒸腾着人间烟火气。
这比任何血腥恐怖的场景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阿强!” 氿姐低声呼喊,手电光柱在甲板上扫过。
我们在靠近船中部的位置找到了他。
他背对着我们,跪坐在一张矮几前,身体前倾,肩膀耸动。
不是在休息,更像是……在僵硬地低头看着什么。
“阿强!别碰那些东西!” 我厉声喝道,同时拉着氿姐快速靠近。
阿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的脸色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白,嘴唇发紫,眼神涣散,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非正常的、饥渴的光芒。
他的手里,抓着一条清蒸鱼,不是从碗里拿的,而是已经塞进了嘴里,正在大口撕咬。
鱼肉滑腻的反光和嘴角溢出的、混合着唾液和可疑油渍的痕迹,构成一幅令人作呕的画面。
“饿……好饿……” 他含糊地呜咽,似乎根本没认出我们,转过头又扑向那碗饭,双手直接插入滚烫的米饭中,抓起就往嘴里塞。
“他吃下去了。” 我的喉咙发紧。
就在阿强吞咽鱼肉的瞬间,我的金手指再次被动触发。
这一次,我清晰地“看”到,阿强头顶上方,那团代表着他生命活力的、原本虽然虚弱但还存在的淡白色光晕,如同一个被扎破了底部的沙漏,正在飞速流逝、黯淡。
光晕的粒子,丝丝缕缕地被下方那碗热饭和死鱼牵引着,吸入甲板,不知所踪。
“阿强!吐出来!” 我冲上去想拉开他。
但已经晚了。
阿强抓饭的动作突然顿住,随即,他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关节常理的方式,猛地挺直。
双膝“咔”地一声重重跪回甲板,脊柱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摆好姿势的劣质泥塑,死死定在了矮几前。
他的双手,不再是抓,而是“按”在了饭碗边缘,手指僵硬地、机械地交替动着,做出舀饭送入口中的动作,尽管他的嘴部——
我看到了更恐怖的变化。
阿强的嘴,在刚才狼吞虎咽的过程中,嘴角不知何时被撕裂了,但他毫无所觉。
此刻,那道裂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耳根方向蔓延,皮肉翻卷,却诡异地没有多少鲜血流出,露出下面同样泛着青黑色的牙龈和颧骨。
他的下颌骨似乎也在轻微移位,使得他完成“吞咽”动作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声音。
他成了食客。一个正在遵守某种“用餐礼仪”的、活着的傀儡。
就在这时,我右臂的鳞片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战栗,不是疼痛,而是某种遇到天敌般的、源自血脉深处的警报和悸动。
我猛地抬头,看向阿强身后不远处,那片被高大桅杆和堆放杂物形成的浓重阴影。
阴影蠕动了一下,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走,是“挪”。
动作极其缓慢,关节似乎完全锈死。
那是一个穿着宋朝制式、但早已破烂不堪的褐色布衫的人形。
他的皮肉紧贴着骨骼,干枯、焦黑,像是在沙漠里曝晒了千年的老树皮,紧紧包裹着凸起的关节和肋骨。
他的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没有任何光泽,也没有眼球,但当他“面朝”阿强时,阿海分明能感觉到一股冰冷黏腻的“视线”落在了阿强的后颈上。
无名腐尸。
他手里,握着一柄同样锈迹斑斑、但尖端异常尖锐的铁制鱼叉。
他静静地站在阿强侧后方,微微低头,那姿态,不像是要攻击,更像是在“监督”食客的用餐过程,确保其符合某种古老的规矩。
腐尸身上散发出的,是纯粹的、浓郁的“死寂”,与我刚才触碰船壁时感知到的那种气息一模一样,只是浓郁了千百倍。
这死寂的气息让我右臂的鳞片几乎要炸开,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远离。
“别碰饭!别看他们!” 我对氿姐低吼,同时眼睛扫视四周。
更多阴影在蠕动。
从舱室门口,从帆布堆后面,从堆积的渔网深处,一个又一个穿着类似破烂古装、皮肉干枯的腐尸,以同样缓慢的速度,“挪”了出来。
它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是空着手,但那股无声汇聚而来的死寂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这边!” 氿姐突然喝道,猛地拧亮了手中的军用手电。
一道极其凝聚的惨白强光束,如同利剑般刺破甲板上的昏暗,直射向离我们最近的、正从一堆缆绳后挪出来的腐尸。
光束精准地打在了腐尸的胸口。
没有反射,没有阴影变化,更没有任何阻碍。
那道足以让人瞬间致盲的强光,就像射入了一团浓雾,悄无声息地“穿透”了腐尸的身体,打在了它身后的甲板木料上,照亮了一片斑驳的污渍。
腐尸的动作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它甚至没有“看”向光源,依旧保持着那令人心悸的缓慢速度,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朝着阿强所在的方向,挪动。
更多的腐尸,被强光短暂吸引,空洞的眼窝转向这边,然后又漠然地转开,继续它们无声的汇流。
物理攻击无效,光照无效。
这些存在,似乎介于虚实之间,遵循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则。
“它们……好像在等什么。” 氿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电光柱因为手腕的微颤而晃动。
我也察觉到了。
腐尸们虽然围拢,但并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们的“目标”,似乎首先是那些矮几和热饭,是那些正在“用餐”的人。
阿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只会机械重复吃饭动作的傀儡,对周围的恐怖景象毫无反应。
怎么办?
冲过去把阿强拖出来?
那些腐尸会允许吗?
触碰它们会怎样?
我的目光急速扫过甲板,忽然定格在我身旁一根格外粗大、表面布满深裂和奇异藤壶痕迹的桅杆上。
这桅杆的材质……非金非石,异常深沉,纹理间似乎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时光。
阴沉木。而且是浸泡在归墟死寂之海不知多少岁月的千年阴沉木!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
金手指的进化方向,除了窃取,是否还能……“借势”?
或者,模仿?
腐尸的本质是死寂。
这船的本质也是死寂。
那么,如果能让我们的存在,也暂时被这种“死寂”的气息包裹呢?
来不及细想,我一把抓住了氿姐的手臂,低声道:“别反抗,抓紧我,无论感觉多难受。” 然后,我空着的另一只手,狠狠按在了那根千年阴沉木桅杆上。
金手指全力发动!
这一次,我不是“窃取”,而是近乎掠夺般地,将古木深处沉淀了无数岁月、与这片死寂之海几乎同源的“枯寂气运”,强行抽取出来,引入自身。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沉重、万念俱灰的气息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块海底的顽石,变成了一段腐烂的沉木,所有生机、情绪、甚至思维,都在急速冻结、褪色。
视野开始泛灰,声音变得遥远,连氿姐手掌传来的温度都迅速消失,只剩下绝对的、永恒的静止与虚无。
好难受……比死亡更可怕的虚无感……
但我死死撑着,并且尝试着将这种“枯寂”的气运,如同最粗糙的防护罩般,向外弥漫,笼罩住我和氿姐。
效果立竿见影。
我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温度骤降。
而那些正缓慢围拢的腐尸,它们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空洞的眼窝转向我们这边,似乎在“感知”什么。
片刻之后,它们身上那股针对活物的、隐隐的“牵引”感消失了。
它们“看”我们的眼神,变得如同看旁边的缆绳、桅杆、木桶一样,漠然而无视。
我们变成了甲板上的一块石头,一段朽木。
暂时安全了。
枯寂状态让我的思维变得迟缓,但感知却在这种极端状态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清晰。
我“看”到阿强依旧在机械地吃饭,他头顶的生命气运已近乎流干,只剩下一缕游丝。
我也“看”到,那些无名腐尸,确实只是在遵循某种规则,它们对“正在用餐者”有种近乎本能的维护和监视,但对周围的“死物”则毫无兴趣。
在这冰冷清晰的感知中,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突兀地浮现出来。
每一碗热气腾腾的饭下面,矮几的漆黑表面上,似乎都压着什么东西。
不是装饰,更像是……符纸?
我极力抑制着枯寂带来的思维僵化,目光死死锁定了阿强面前那张矮几。
在我的枯寂感知视野里,碗底与桌面接触的地方,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船整体死寂气运格格不入的“生”气,但那“生”气却又被牢牢禁锢、扭曲,充满了不祥。
我必须看看那是什么。
维持着枯寂气运的包裹,我像一个提线木偶般,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靠近阿强所在的矮几。
氿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她也学着我的样子,以近乎凝固的速度跟在我身侧。
距离阿强只有一步之远。
那机械的吞咽声,喉咙里的嗬嗬声,清晰可闻。
阿强身后的无名腐尸,手持铁叉,一动不动,对我们的靠近毫无反应。
我缓缓蹲下,动作慢到极致。
伸出右手——那只已被青紫鳞片覆盖、指尖微勾的手——绕过那个巨大的陶碗,指尖触到了碗底与桌面之间的缝隙。
下面果然有东西。薄薄的,略有韧性。
我屏住呼吸,用尽全部的意志对抗着枯寂状态下的思维冻结,指尖发力,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那片东西从碗底抽了出来。
是一张黄纸。粗糙,发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纸上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类似朱砂的颜料,写着字。
不是甲骨文,是某种古老的、但我勉强能辨认的变体篆字。
我的视线落在第一个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疍”字。
手指颤抖着,继续向下移动,辨认。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当那几个熟悉的字组合在一起,映入我的脑海时,一股比枯寂气运更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我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几乎要冲破这层死寂的防护。
黄纸上赫然写着:
疍永昌
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那个在我十岁时,一次出海后就再也没回来,连尸骨都未曾找到的疍家男人的名字。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冲击得几乎维持不住枯寂状态的瞬间——
“咚!!!!!”
一声沉重、巨大、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上的铜锣声,毫无征兆地从龙船最底层的船舱中轰然响起!
声音穿透厚重的甲板,化作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横扫整个甲板!
整艘龙船随之剧烈一震。
甲板上,所有正在“用餐”的傀儡食客,动作瞬间定格。
紧接着,数百具腐尸,包括阿强身后那具手持铁叉的,还有周围所有漠然静立的,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的碎响,数百颗干枯的头颅,齐刷刷地、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速度,扭转过来。
无数双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眼眶,穿透甲板上蒸腾的诡异热气,穿透弥漫的死寂,死死地,锁定了蹲在矮几旁、手中捏着那张写有父亲名字黄纸的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停滞。
只有那黄纸,在我颤抖的指间,发出细微的、濒临碎裂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