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睡千年后的僵硬与陌生。
青铜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锈蚀的齿轮被强行转动。
那尊高举双手的雕像——或者说,曾经是雕像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将正面朝向我们。
它没有脸。
或者说,它的脸是一片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青铜平面,只有在眉心的位置,镶嵌着一颗幽蓝色的、约莫拳头大小的宝石,散发着微弱却刺目的光芒。
“走。”氿姐低喝一声,抓住我的手臂向后拖。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东西的动作突然加速,高举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挥,带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劲风。
我和氿姐同时向两侧扑倒,那双青铜手掌从我们头顶掠过,重重砸在身后的石门边缘。
“轰!”
碎石飞溅,石门的门框瞬间崩塌了一角,无数拳头大小的石块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我们连滚带爬地向前冲出几步,才勉强躲过这致命的一击。
那东西没有追来。
它只是缓缓收回双手,重新恢复了高举的姿势,然后开始转动——不是整个身体转动,而是只有腰部以上的部分,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祭坛正中央的凹槽。
它在等。
等龙钩被放进去。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愣住了。
祭坛的另一侧,是敞开的。
没有墙壁,没有穹顶,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央,那团缓缓旋转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巨大旋涡。
直径至少有数公里。
不,可能更大。
在黑暗中,我根本无法判断它的边缘在哪里。
那旋涡就像是海面上撕开了一个通往地狱的裂口,无数道螺旋状的海流在其中奔涌,发出低沉的、像是远古巨兽在咆哮的轰鸣声。
而在旋涡的正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更加深邃的黑点。
那就是归墟。
传说中的海底深渊,万物的终点,也是万物的起点。
我能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微微颤抖——不,不是颤抖,是整艘龙船正在顺着旋涡的边缘海流,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向着那张巨大的“嘴”滑去。
我们正在坠落。
“阿海!看那里!”
氿姐的手指指向祭坛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座高出地面约莫两米的石台,石台上放置着一面巨大的龟甲罗盘。
罗盘的直径至少有五米,由无数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龟甲拼接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甲骨文和星象图案。
在罗盘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凹槽,形状与我手中的龙钩完全吻合。
而在罗盘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陈瘸子。
他比我们先到了这里。
不知道他是怎么绕过那些海猴子、穿过那片水牢、找到这条通往船首的捷径。
但他确实站在这里,站在那面巨大的罗盘旁边,佝偻的身躯在旋涡散发的幽蓝光芒映照下,投下一道扭曲而阴森的影子。
“嘿嘿嘿……”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癫狂,“你们终于来了。”
他的右手举起来,手中握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盒,拇指按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
炸药遥控器。
“别动。”他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老头子我虽然瘸了腿,但在这船上埋几斤炸药的力气还是有的。
祭坛四个角,每角十斤,足够把你们连同这破船一起炸成碎片。“
“你想干什么?”我问,声音因为喉咙里的血腥味而变得沙哑。
“干什么?”陈瘸子咧嘴笑了,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当然是活下去啊。”
他松开罗盘边缘,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旋涡的光芒下。
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像活人了。
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紫。
他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
而最恐怖的是他的脖颈和手背——那里布满了暗紫色的、已经开始腐烂的鳞片,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发黑的筋肉。
他比我更严重。
他被诅咒侵蚀的时间比我更长,程度也更深。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陈瘸子的声音变得尖锐,“六十年!
整整六十年!“
他开始说话,或者说,开始咆哮。
“我爷爷是疍家人,真正的疍家人。
他年轻的时候,在这片海域捞过一船好东西——宋代的瓷器、金银、还有那些刻着甲骨文的龟甲。
他以为自己发了财,却不知道那些东西上面带着什么。“
他指着自己脸上溃烂的鳞片:“诅咒!
是诅咒!
那些东西是祭品,是大巫献给归墟的祭品,碰了就是亵渎,就是要用血肉来还债!“
“我爷爷疯了,我爹也疯了,他们一个一个地被诅咒吞噬,最后都跳进了海里,说是去’还债‘。
轮到我……轮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想死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但我找到了一条路!
这艘船,龙船!
它是大巫的座驾,是通往海底遗迹的钥匙!
只要我能驾驶它,只要我能进入归墟中心的那个地方,我就能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
我就能活!“
“所以你需要龙钩。”我说。
“对!”他几乎是尖叫起来,“龙钩是钥匙!
是启动这艘船的钥匙!
我爷爷临死前告诉我的,他说龙钩在,船就能动,就能穿过归墟,就能到达那个地方!“
他举起遥控器,拇指在红色按钮上摩挲。
“把它给我,阿海。
把它给我,我就让你们活。
你们可以跳海,可以游泳,运气好的话,也许能被洋流冲回陆地。
但龙钩必须是我的。“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我在用金手指感应他的气运。
那感觉很奇怪。
以前我“窃取”或“感知”的时候,总能感受到某种流动的、有生命力的东西——气运、生机、信息、力量。
但陈瘸子身上……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具已经死了很久的尸体,灵魂早就离开了,只剩下一具被诅咒驱动的皮囊在机械地运转。
他的气运早就枯竭了。
他早就是一个死人了。
“你在拖时间。”陈瘸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脸色变得更加狰狞,“没用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
我在这船上待了三天,我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
你能窃取气运,能感应破绽,但你救不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猛地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不是红色的主按钮,是旁边的某个开关。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我身后传来,热浪夹杂着碎石从祭坛的边缘喷涌而出。
我本能地向前扑倒,碎石从我头顶呼啸而过,其中一块擦过我的后脑勺,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氿姐!”我回头喊。
她没死。
爆炸点在祭坛的东北角,她原本站的位置附近。
她被气浪掀翻,整个人滑向祭坛的边缘,双手死死抓住一块突出的石块,身体已经悬空,下方就是那张缓缓旋转的巨口。
“救我……”她的声音被旋涡的轰鸣声压得几乎听不见,“阿海……救我……”
“给我龙钩!”陈瘸子嘶吼,“否则下一次,我炸的就是她脚下那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龙钩。
那枚玉钩在掌心微微发烫,青紫色的光芒在鳞片的缝隙间流动,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给我。
我能感觉到它在“说话”,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模糊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
给我血,给我魂,我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金手指发动。
不是窃取,不是引导,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我在试图与这艘船建立联系,窃取它在这一瞬间的“稳定气运”。
整艘龙船都在旋转,都在坠落,甲板在倾斜,结构在扭曲。
但在这种混乱中,总有一些东西是稳定的——龙骨、桅杆、罗盘、祭坛的基座。
它们是船的脊梁,是支撑它千年不朽的核心。
我要窃取的,就是这些核心在这一瞬间给予船体的“稳定”。
“嗡——!”
一股庞大而沉重的气息顺着我的手掌涌入体内,像是整片海洋的重量压在了我的脊梁上。
我的骨骼发出“咯吱”的声响,双腿瞬间变得沉重无比,每一块肌肉都在被这股力量撕扯、重塑。
但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变得“清晰”起来——我能感知到它的每一寸倾斜,每一条裂缝,每一处承重点。
就好像我的双脚长出了根,与这艘船融为一体。
祭坛已经倾斜了近六十度,我却能稳稳地站住。
氿姐的手在滑落,指甲在石块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有时间犹豫。
我猛地向前冲出,脚下的甲板在我踩踏的瞬间发出“砰砰”的闷响,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稳固的位置。
陈瘸子的脸色剧变,他疯狂地按下遥控器的按钮——
“轰轰轰——!”
祭坛的另外三个角几乎同时爆炸,火光冲天,碎石横飞。
整个祭坛在剧烈震动中开始崩塌,巨大的石块从边缘剥落,坠入旋涡。
罗盘所在的石台也在摇晃,裂纹从底部蔓延上来,发出“喀拉拉”的碎裂声。
“不!”陈瘸子尖叫,“你不能——”
他已经来不及了。
我扑到他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罗盘上。
他的后脑勺撞在龟甲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手中的遥控器脱手飞出,掉进了罗盘与石台的缝隙里。
“放开我!”他挣扎,“你这个疯子!你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他的力气出奇地大,干瘦的手指像爪子一样抓向我的脸。
我侧头躲过,却被他抓住了右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我的手往罗盘边缘推。
“把钩子给我!”他嘶吼,“那是我的!是我的命!”
扭打中,我的右手被他推向罗盘的中心。
龙钩的尖端触碰到了凹槽的边缘。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吸力从凹槽中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龙钩,试图将它整个吞进去。
整艘龙船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船体剧烈颤抖,所有残存的灯火同时亮起,将祭坛照得如同白昼。
龙钩在我手中疯狂震动,鳞片下的血管跳动得越来越快,青紫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正在被激活。
“不!”陈瘸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看到了。
龙钩的尖端已经没入了凹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一下,正在一寸一寸地滑入那个等待了千年的位置。
“不要!不要——!”
他松开我,双手扑向罗盘,试图将龙钩拔出来。
太迟了。
龙钩完全没入凹槽的瞬间,一道璀璨的蓝光从罗盘中心爆射而出,如同一颗太阳在祭坛上炸开。
我被那道光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摔在倾斜的甲板上。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说,我的意识已经不在肉体里了。
我能“看”到这艘船。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感知。
我能感觉到船体的每一根木头、每一块青铜、每一片龟甲。
它们是活的,在呼吸,在跳动,在发出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脉搏。
我能听到海水中传来的呼唤。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一种频率,一种振动,一种来自归墟深处的、跨越了千年的邀请。
而在那呼唤中,我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舵手……终于……回来了……”
蓝光渐渐消散,我的意识重新回到肉体。
我撑着甲板爬起来,眼前的景象让我呆住了。
陈瘸子不见了。
或者说,他变成了别的东西——罗盘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像是被烧成了灰烬的骨灰,在海风中缓缓飘散。
他死了。
被罗盘爆发的能量彻底毁灭,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胸口,青紫色的光芒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我的手指变得修长而苍白,指甲盖下面隐约可以看到某种透明的、像是鳍一样的结构正在形成。
我正在变成什么。
变成和这艘船一样的东西。
“阿海……”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祭坛边缘传来。
氿姐。
她还活着,双手死死抓着那块突出的石块,身体悬在旋涡之上。
爆炸震落了她身边的碎石,她的左臂似乎脱臼了,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有右手还在苦苦支撑。
“救我……”
我站起来,罗盘就在身后。
它已经变了。
龟甲表面的甲骨文全部亮了起来,发出幽蓝色的光芒,那些古老的符文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一样。
罗盘的指针——一根细长的青铜针——正在疯狂旋转,最终指向了旋涡的正中央。
指向归墟的深处。
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只要我握住罗盘,用龙钩驱动它,这艘船就能冲破旋涡的束缚,加速冲向中心,进入那个传说中的海底遗迹。
或者……
我可以将龙钩更深地按入罗盘底座,彻底激活这艘船的核心,让它沉入归墟最深处,成为这片鬼国的一部分。
成为这片鬼国的新主人。
代价是,我将永远留在这片深海里,再也回不到陆地。
但氿姐能活。
陈瘸子说过,龙船是钥匙,是座驾。
如果我能控制它,我就能让它浮上来,把氿姐送出去。
“阿海!”氿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你在犹豫什么……快……”
我转过身,看着那面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罗盘。
龙钩的尾端露在外面,轻轻颤动着,像是在等待我的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氿姐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那片无底的黑暗中,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东西:“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龙钩的尾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