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坠落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下方不是预想中坚硬的甲板或尖锐的残骸,而是一种沉重、湿软、带着强烈腐臭和陈年血腥的缓冲。
我重重地砸进一片堆积如山的“东西”里,骨骼错位般的剧痛瞬间炸开,至少有一根肋骨断了。
剧烈的咳嗽让我吐出带着腥甜的口水。
手电筒在坠落中早已脱手,不知滚到了哪里。
只有上方漏斗口边缘残余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勾勒出这个巨大空间的模糊轮廓。
这是一个比龟甲迷宫舱更庞大、更令人作呕的底层空间。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尸骸腐烂的恶臭,更有一种冰冷的、金属与海盐混合的锈蚀气味,以及浓重得化不开的绝望。
我挣扎着从堆积物中抬起头,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身下的“东西”。
骨头。
白色的、灰黄色的、沾满深黑色污垢和干涸粘液的骨头。
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高低起伏的小山。
人骨居多——纤细的肢骨、破碎的头颅、断裂的肋骨——但也夹杂着许多形状怪异的骨骼,有些宽阔如蒲扇,有些细长带钩,显然是某种海洋生物的残骸。
这里是垃圾舱,更是抛尸场,是这艘龙船千百年来倾倒“消耗品”的地方。
数以百计的“活物”,就潜伏在这片白骨坟场之中。
海猴子。
它们并非我之前模糊想象的“巨蟹与灵长类共生体”,此刻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清晰的轮廓:体型如同长臂猿,精瘦而充满爆发力,四肢修长。
但覆盖它们身体的并非皮毛,而是层叠的、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深褐色或青灰色甲壳,那甲壳的纹路和质地,活脱脱是放大了数倍的巨型海蟹的背甲与附肢。
它们的关节处露出暗红色的、筋肉虬结的连接部位。
头部是相对较小的、类似猿猴的颅骨,但口器部分却是狰狞的、不断开合的螯肢状结构,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它们的眼睛很小,是浑浊的黄色,却能在黑暗中泛起一点微弱的、充满恶意的反光。
此刻,这些怪物大多蹲踞在骨堆的阴影里,或蜷缩在巨大的肋骨拱洞下,一动不动,只有那细小的黄眼珠在缓缓转动,锁定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寂静中,只能听到它们螯肢开合的细微声响,以及某种湿滑的肢体在骨头上摩擦移动的窸窣声。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灌进我的肺里。
就在这时,“噗通”一声闷响从我侧后方传来。
我猛地转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是氿姐!
她竟然跟着跳了下来!
落点比我稍远,摔在一堆相对柔软的、半腐烂的帆布和纤维上。
她落地的姿态显然经过调整,一个翻滚卸掉了大部分力道,但依旧摔得不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迅速单膝跪地,抬头扫视四周,手电(她居然还抓着)的光束快速划过黑暗,照亮了一片片狰狞的甲壳和白骨。
“你……”我刚想说话。
“别出声!”她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似乎对眼前景象并不完全意外,只是眼神更加锐利。
她快速从随身那个看起来不大却总能掏出各种工具的战术背包里,掏出几个金属零件和线圈,手指稳定得可怕,开始飞快地组装。
我挣扎着想爬过去,但刚一动,最近处一头海猴子动了。
不是扑击,只是那覆盖甲壳的手臂轻轻一挥,旁边的骨堆里,几块尖锐的碎骨就像被无形的手投掷出来,尖啸着射向我的面门!
我狼狈地向旁边滚开,碎骨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这像是一个信号。
“嘶嘎——!”
一声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嘶鸣从骨堆深处响起。
所有的海猴子,动了!
它们的启动速度快得违背常理,那沉重的甲壳似乎毫无重量。
骨堆成了它们最好的掩体和跳板,数十道深褐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弹射而起,有的在空中划出弧线,有的贴着地面疾掠,螯肢大张,直扑而来!
“砰!”
氿姐不知何时已经组装好了一支短小的鱼叉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头海猴子扣动扳机。
特制的合金鱼叉带着强大的动能,精准地命中那怪物的胸腹甲壳连接处。
“铛!”
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鱼叉被坚硬的甲壳弹开了!
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和一个小凹坑。
那海猴子只是身形微微一顿,浑浊的黄眼珠里凶光更盛,速度不减反增!
氿姐眼神一凛,迅速装填第二发。但更多的海猴子已经扑到近前!
完了。
物理攻击效果甚微,它们的甲壳太硬了,而且数量太多,速度太快!
就在一头海猴子挥舞着锐利如钩的前肢,即将抓碎我头颅的刹那,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金手指!
我不能只“窃取”死物的气运!
活物呢?
刚刚死去的、与群体尚有联系的活物呢?
那头被氿姐鱼叉命中的海猴子,因为冲刺太猛,被氿姐侧身躲过后,一头撞进了旁边一根巨大的、半腐烂的鲸肋骨里,螯肢深深卡住,一时挣脱不开。
机会!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在另一头海猴子的利爪即将撕开我后背的瞬间,将右手狠狠按在了那头被卡住的海猴子冰冷的、沾满粘液的甲壳头颅上!
“窃取!”
不是对具体“力量”或“平衡”的窃取,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我仿佛要抓住它与周围所有同伴之间那无形的、基于某种生物电场或信息素的连接!
“嗡——!”
一股庞杂、混乱、充满原始杀意和饥饿感的冰冷信号,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我大脑的堤防!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直接涌进意识的“感知流”。
我“听”到了周围每一只海猴子的位置、移动轨迹、甚至下一瞬间的攻击意图!
我“看”到了它们视野中我的样子——一个散发着诱人血肉气息、但此刻周身却缠绕着一层与它们首领(那头被卡住的、体型稍大的)隐约相似的、紊乱气息的怪异个体。
我“感觉”到了它们群体内部的攻击优先级正在发生微妙的混乱。
“左边!三点钟方向,两只,上路和下路!”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大脑的过载而扭曲。
氿姐没有丝毫犹豫,鱼叉枪调转方向,对着我吼出的位置盲射!
“噗!噗!”
两声闷响,一只被射中眼窝,惨叫着翻滚出去,另一只被射中关节缝隙,动作一滞。
“背后!地面!它要抓你的脚踝!”
氿姐猛地向后跳跃,原先站立处,一只潜行过来的海猴子利爪深深插入骨堆。
“右侧骨堆顶!它在蓄力扑击你的头部!”
氿姐矮身,一道黑影带着腥风从她头顶掠过。
我的指挥开始变得连贯、精准。
在混乱的感知信号中,我艰难地筛选着最致命的攻击路径,提前报出。
氿姐则化身为我最可靠的武器,她的射击、闪避、格挡,每一次都恰好落在我的预警点上。
我们背靠着一根巨大的脊椎骨,在白骨山中艰难地移动、战斗。
海猴子的攻击开始出现犹豫和自伤,一头扑击的怪物被另一头挡住了路径,愤怒地互相嘶吼。
但负荷是巨大的。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无数冰冷的针反复穿刺,鼻腔和耳朵开始发热,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是血。
七窍渗血。
“首领……那只被卡住的!”我在狂乱的信号流中捕捉到最核心、最躁动的一点,“它在试图重新整合群体!吸引它过来!”
氿姐瞬间明了。
她且战且退,故意将那头挣脱出来、双眼赤红、甲壳最为厚重的海猴子首领引向一个方向——那里,她刚才看似慌乱丢弃的背包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盒正微微闪烁着红灯。
高频声呐陷阱。
首领海猴子被我们(主要是我身上散发的、与它相似的紊乱气息)彻底激怒,放弃了其他目标,四肢并用,如同战车般轰隆隆冲来,所过之处,碎骨飞溅。
就在它踏入陷阱范围的瞬间,氿姐按下了不知藏在何处的遥控按钮。
“——!!!”
没有声音。
至少不是人耳能听到的声波。
但我的感知连结状态,却让我“听”到了那毁灭性的尖啸。
那是一种超越物理层面的震荡,直接作用于生物神经和群体感知网络。
“噗!噗!噗!”
我首先遭殃,双眼、双耳、口鼻,鲜血如同小溪般涌出,大脑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紧又松开,眼前的景象扭曲破碎,感知连结瞬间被狂暴的、混乱的噪音淹没,只剩下尖锐的疼痛和一片血红。
而效果是惊人的。
以首领为中心,所有的海猴子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它们的螯肢疯狂开合,发出错乱的“咔哒”声,浑浊的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混乱。
紧接着,首领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尖锐的嘶鸣,这声嘶鸣不再是命令,而是某种痛苦的、无差别的精神冲击。
被冲击的海猴子群,彻底乱了。
它们开始互相攻击!
将身边的同伴误认为是发出痛苦嘶鸣的敌人,螯肢和利爪疯狂地撕扯着同类的甲壳和肢体,整个巢穴变成了一个混乱的、自相残杀的地狱。
骨堆崩塌,残肢与甲壳碎片横飞。
“走!”氿姐冲过来,拽起瘫软在地、七窍流血的我,朝着这个巨大空间的边缘摸去。
必须趁乱找到出口。
“阿海!氿姐!”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回音,扭曲而疯狂。
我们抬头,只见在漏斗口的边缘,陈瘸子那张因为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探了出来。
他手里没有武器,却拿着一个连接着粗大铁链的绞盘把手。
“你们……你们果然是灾星!引来这鬼船,引来这些怪物!”他嘶吼着,眼睛通红,“我爷爷说得对,‘海债’要用血肉填!你们就是最好的祭品!只有你们死在这里,喂饱这些海猴子,这船才会停下来!我才能拿到‘解脱契’,才能找到那些金银财宝离开!”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狰狞笑容:“去死吧!”
他猛地扳动了绞盘。
“哐当!哐当!”
我们刚才掉落的那个漏斗状入口,边缘处突然落下数道沉重的、包裹着铁皮的木闸,瞬间将那个唯一的出口彻底封死!
光线被彻底隔绝,只剩下海猴子自相残杀时甲壳摩擦撞击迸溅的零星火花,以及它们眼中疯狂的黄光。
更糟糕的是,一股浓烈、刺鼻、带着油脂和腥膻的恶臭弥漫开来。
陈瘸子开始向舱底倾倒东西!是油!某种高度易燃的、粘稠的尸油!
“为了我陈家的命!你们去死吧!”他癫狂地叫喊着,将一桶桶油倾泻而下。
“轰——!”
一点火星(不知是碰撞产生还是他早有准备)引燃了流淌的尸油。
火焰瞬间腾起,如同贪婪的橙红色巨蟒,舔舐着骨堆、帆布、腐烂的木材,以及那些正在疯狂互相残杀的海猴子!
高温让空气剧烈扭曲,也让本就狂暴的海猴子变得更加不可理喻。
火焰灼烧着它们的甲壳,发出“噼啪”的爆响,疼痛让它们更加疯狂地攻击视线内的一切。
我们被困在了火焰、疯狂怪物和封闭铁闸构成的绝境里。
热浪灼烧着皮肤,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
“这边!”氿姐拉着我,在燃烧的骨堆和扭曲厮杀的怪物阴影中艰难穿行。
她的目标是这个空间的另一侧墙壁,那里的龟甲墙壁在火焰映照下,呈现出与别处不同的、暗沉的色泽,似乎更加古老。
就在这时,在火焰升腾的热浪扭曲的光影中,在无数海猴子疯狂自残的尖啸和甲壳碎裂声中,我那因声呐冲击而几乎破碎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的“气运”流动。
那不是来自生物,而是来自这艘船本身!
火焰的热量、海水的侵蚀、千年岁月的积累、无数亡魂的怨念……所有这些气息在船体某个点纠缠、冲突,而那个点,因为某种长期的、不均匀的侵蚀,结构变得异常脆弱。
那是一处靠近底部、被巨大骨堆半掩埋的排水孔!
原本应该是粗壮的青铜栅栏,此刻在火焰和海水的双重作用下,与周围的船体连接处已经锈蚀得如同酥饼!
“墙脚!骨堆下面!排水孔!”我咳着血沫,指向那个方向。
氿姐立刻会意。
我们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不顾火焰灼烧和溅射的碎骨。
海猴子的混乱攻击在我们身边掠过,险象环生。
推开沉重的骨骸,露出了那个约莫脸盆大小的排水孔。
青铜栅栏确实锈蚀严重,但依然牢固。
“让开!”氿姐让我退后半步,她深吸一口气,将鱼叉枪里最后一根特制鱼叉取下,双手握紧,用尽全身力气,将鱼叉的尖端狠狠凿进栅栏与船体连接处最锈蚀的那个点!
“铿!咔嚓!”
锈屑纷飞,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再来!”她再次举起鱼叉,这次对准了另一个锈蚀点,狠狠凿下!
栅栏的一角彻底松动、断裂。
一股阴冷的、带着浓重水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紫色微光的气流,从孔洞外涌了进来。
“阿海!用你的手!最后一点力气!”氿姐对着那个裂口喊道。
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扑到栅栏前,将那只布满鳞片、此刻正被火焰灼烤得滋滋作响、鳞片下血肉模糊的右手,再次按在了断裂的栅栏边缘。
不是窃取,是引导,是将我体内残存的、因金手指而获得的那一丝对“破绽”和“结构”的模糊感知,连同求生的意志,全部压上去!
“给我——开!”
“喀啦啦——轰!”
早已脆弱不堪的栅栏在我和氿姐合力一击下,猛地向外崩飞出去!
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勉强爬过的洞口出现。
外面是更加浓郁的黑暗,以及……弥漫在空气中、肉眼可见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淡紫色浓雾。
“快!”氿姐一把将我塞进洞口,自己紧随其后。
身后是火海、疯狂怪物的嘶吼,以及陈瘸子渐渐远去的、充满不甘和惊愕的咒骂。
我们顺着这个向下倾斜的、滑腻无比的狭窄管道,急速滑落。
管道壁冰冷湿滑,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粘液。
不知滑了多久,管道尽头豁然开朗,我们重重地摔落在一片相对干燥、但冰冷刺骨的平地上。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我们沉重的喘息声,以及……水滴从高处落下,滴在某个水洼里发出的、规律而空洞的“滴答”声。
氿姐迅速打开战术手电(防水型号,居然还没丢),光束刺破黑暗。
我们似乎身处一个石砌的牢房,四壁是粗糙的岩石,地上有浅浅的积水。
而就在我们摔落位置的正前方几米处,手电光清晰地照出了那弥漫在整个空间、几乎触手可及的淡紫色浓雾。
浓雾缓慢地翻滚、扩散,带着一种甜腻中混合着铁锈与腐朽花朵的诡异气味。
氿姐关掉手电,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然后,我听到她用几乎耳语、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
“呼吸放浅,别主动吸入这雾气。这颜色……我见过记载。是‘沉梦香’最浓稠的雾化形态,这里……是‘喂食’区的前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