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终究有一死，死了便了了。
此刻他不想死了，难道是觉得不够体面吗？
东奇瓯审判前后，他曾企图贿赂法官来避免死刑，传闻金额达三十万美元。那些钱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一定是一排排沉默的士兵，替他守卫着最后的侥幸。
结果可想而知。
宣判死刑后，他从最初的强硬态度转为低声下气，写信称“希望中日友好”，吟诗乞恕，试图以“悔过”换取生机。那些字句从笔尖爬出来的时候，他不会想到每一个笔画都是消失的手指，试图钻进审判者的良心深处寻找裂隙。
裂缝能找到吗？
临刑前，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竟然在令人恐惧的冰冷牢房里睡了两个小时，呼吸均匀，面容平静，也许在学一个终于放下重担的旅人，提前预习死亡。可他放下的不是重担，是伪装。
时间不等人，等的只有走向死亡的恶魔。
他还是被送上了绞架。从牢房到刑场那段走廊，有多长？一步、两步、三步……就像当年在参谋旅行中丈量北满的地形，每一步都踩在一生罪孽的节点上，他怎有心思去细数这些步子？
绞架上的他，面色死灰，真是不如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有艺术感。当绞索收紧时，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咯咯声，执行时挣扎了长达十二分三十秒才断气，是七名绞刑战犯中痛苦持续时间较长者。腿先是剧烈蹬踹，然后变成无意识的抽搐，最后只剩脚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一枚被踩住的昆虫也是这种反应，直到一切归于静止。
鼓吹他人赴死者，往往最惜己命。
地狱若有，受一遭苦，然后一了百了。人们或许还能等着来年一月六日，在门前作烟火、桃人，绞索松柏，杀鸡着门户逐疫，用古老的仪式驱散这一年的血腥与恶鬼，将甲级战犯的亡魂连同旧历的晦气一同扫出门去。
然而绞索只能让躯体死亡，永远不会一了百了，还被巧妙地用作下一次野心的楔子。
板墙征四郎的意志。自幼年起就磨炼出的那股“效忠天皇”“为帝国献身”的执念，那股在仙台陆幼里被大越谦吉学监用残酷训练浇铸成型的钢铁意志，骨头会碎，可这股意志太硬了，硬到死后都不会碎，硬到连地狱都嫌弃。
楔子是一早有的。
板墙征四郎也专门制作了楔子，同样一早就偷偷埋下了，比绞架上的绳索埋得更深、更隐蔽、也更恶毒。
一九三一年，辽宁的秋天来得早了，如死神般赶着时间，尚不如大司命与十殿阎罗知忙里偷闲，他们有永恒的年岁来清算每一条罪，而板墙征四郎却等不及了，他要用一个夜晚改写历史。
九月的风夹着铁锈般的腥气和马粪的发酵味，吹过北大营的砖墙，掠过南满铁路旁的一处土坡，钻进巡逻兵的军装里，不由得让人后颈发凉。兴许有一个身穿军大衣的男人站在柳条湖铁路边上，把领子竖起来，与帽子一起挡住了大半张脸。他在等待。身边还跟随几个穿着昭五式军服的男人，像一群围在猎物旁的秃鹫。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谁。
十八日的夜起了风。风是从大约在东经139°44'39"左右，北纬35°41'38" 左右吹来的，居然掺杂着西伯利亚的寒气一路南下，掠过长春，掠过四平，在沈阳城上空打了个旋儿。
关东军司令部沙盘前的板墙征四郎，手指划过沈阳至奉天的铁路线，指尖在沙粒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凹痕，待宰牲畜咽喉被刀锋划过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夜色中闪烁的不是光，是他那堪比淬了毒铁器的嘴角勾起寒笑。身后不仅是他凝视过无数遍的辽宁全境地图，更是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把版图划归己有的待宰羔羊。在第一次奔赴中国东北前线的时候，广袤的土地就在他脑海里烙下了印记——黑土，抓一把在手里能攥出油来；矿藏，埋在地下像沉睡的黑色血脉；森林，无边无际，足以遮蔽掠夺的痕迹；还有一望无际的平原，适合坦克与步兵的碾压。
现在，他的瞳孔里就跳动着军国主义催生的狂热，是比夜色更浓的秋风吹不走的黑暗。
他和石原弯耳，在这盘“满蒙”大棋上是最默契的搭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