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一模一样。
他手中那枚,玉色更深,近乎墨绿,钩身上缠绕的不是浮雕的螭龙,而是一条仿佛正在挣扎、鳞片倒竖的恶蛟。
蛟口大张,对着钩尖,透着一股无声的嘶吼。
一股比之前接触锚链时强烈十倍的“吸力”从我紧握的、藏在口袋里的龙钩传来。
它不是向外抽取,而是向内撕扯,仿佛要挣脱我的手掌,扑向它的孪生兄弟。
掌心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雷公”的脸在那平静诡异的微笑中,开始融化。
不是幻觉,是皮肉真的像高温下的蜡一样软塌、滴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的肌理。
他手中的恶蛟玉钩“嗡”地一声,射出一道惨绿色的光束,直刺我的眉心。
“低头!”
氿姐的厉喝在耳边炸响。
我本能地向下一扑,后脑勺几乎擦着那道阴冷的绿光掠过。
绿光打在身后的甲板上,没有爆裂,而是像活物般渗入木纹,那一片区域的木板瞬间变成了灰白色,仿佛瞬间风化了数百年。
“进船舱!快!”氿姐已经冲向龙船中部那扇紧闭的、高达三米的沉重木门。
陈瘸子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口袋里的龙钩震动得越来越剧烈,带动我的整条右臂都在颤抖,鳞片下的皮肤传来被灼烧的滋滋声。
“雷公”——或者说那个顶着雷公残余外壳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迈步向我走来。
他每一步踏在甲板上,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散发着腥臭的脚印,脚印周围的木板迅速滋生出墨绿色的海藻。
他手中恶蛟钩的绿光再次开始凝聚。
我咬紧牙关,用还能控制的左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发癫的右臂,借着那一瞬间的痛楚夺回一点身体的控制权,连滚带爬地扑向木门。
氿姐正用肩膀猛烈撞击那扇门。
门是某种深色的重木制成,表面布满了海蛎子壳和藤壶,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纹丝不动。
“让开!”我冲到门前,掏出那枚几乎要烧穿口袋的龙钩,不管不顾地将它按向门板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那形状,竟与龙钩的轮廓隐隐吻合。
“咔嚓!”
一声机括咬合的脆响。
沉重的门板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浓重的、混杂着陈年血腥与奇异药香的冷风瞬间涌出。
我们三人几乎是滚进了门内。
陈瘸子和我合力,用背死死顶住门板。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一只皮肤剥落、露出暗红筋肉的手猛地从缝隙里插了进来,五指成钩,狠狠抓向我的面门。
指甲已经异化成乌黑的倒钩,带着刺鼻的腥风。
“砰!”
氿姐不知何时抄起了一截断掉的铜制灯台,狠狠砸在那只手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只手痉挛着缩了回去。
门轰然合拢,内部传来机括再次锁死的沉闷声响。
门外传来疯狂的撞击和刮挠声,但那厚重的门板暂时抵挡住了。
我们瘫在门后,剧烈喘息。手电光慌乱地晃动,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货舱。
巨大的空间里,光线被无数交错、层叠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构成墙壁、地面甚至部分穹顶的,是数以千计的、巨大无比的龟甲。
每一块龟甲都至少有门板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光滑,以一种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方式彼此镶嵌、拼接,形成了一条条曲折幽深的廊道。
空气干燥得异常,与外面海上的潮湿截然不同,但那股药香混合着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腥气,却更加浓郁。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一块龟甲的内壁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不是我见过的任何文字体系,笔画扭曲盘绕,时而如惊涛骇浪,时而如狰狞海兽,时而又像扭曲的人形。
它们并非静止——在手电光扫过的瞬间,那些文字的笔画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游动”,像有生命的黑色虫豸,在古老的甲壳上重新排列组合。
我手中的龙钩,在进入这个空间的瞬间,停止了疯狂的震动。
但它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共鸣。
钩身上的螭龙纹路,在手电光下泛着微弱的青光,光芒流动的轨迹,似乎隐隐与墙上某些“游动”最剧烈的文字相呼应。
“龟甲……这么大,这么多……”陈瘸子牙齿打颤,手电光在他手里抖得厉害,“老天爷,这是把整片海底的老龟坟都挖来了吗?”
“是‘卜甲’。”氿姐的声音带着一种她极力压抑的紧绷,她走到最近的一面“墙壁”前,用手电仔细照着上面的文字,“古疍家巫觋用来沟通海洋、占卜吉凶、……以及书写禁咒的载体。这些不是普通的占卜记录。”
陈瘸子凑过去,只看了几眼,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看到甲板上的杀人饭时还要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墙上一段尤为扭曲、仿佛无数触手纠缠的文字。
“这……这是‘缚龙咒’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是……是用来镇压、驱使那些不听话的深海巨兽的……最恶毒的那种……我家祖传的《疍家海怪录》残本里提过……看到这种文字,要立刻远离,否则会被海兽的怨气缠上……”
他猛地转向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氿姐,阿海兄弟,我……我对不起你们!我欠的不是赌债……是‘海债’!我祖上……就是这艘船上的‘疍奴’!专门负责在航行中用血肉祭祀那些被禁咒束缚、关在船底的海兽,维持龙船的动力和‘隐蔽’……我爷爷的爷爷,就是逃出来的疍奴之一!他死前一直念叨,说债没还完,龙船总会找回去……我这次,就是花了所有钱,从黑市买到了这艘船大概会经过的海域和时间点……我想找到它,找到祖上说的‘解脱契’,把几辈子的‘海债’了结掉……”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我没想到……它真的在……债也真的在……我们出不去了……”
原来他一直心怀鬼胎。
冷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那些仿佛活着的文字。
龙钩的共鸣指引着我,似乎隐隐标示着一个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缓缓按向一面龟甲墙壁。
手掌接触冰冷甲壳的瞬间,“窃取”的能力自动激发。
但这次,我偷到的不是“运转之力”,也不是“沉重岁月”。
是信息。
破碎的、混乱的、带着剧烈情绪波动的感官碎片,猛地冲进我的脑海——
……无尽的颠簸……黏腻的触手拍打着舱壁……浓重的血腥和药香……低沉古老的吟唱,与海兽痛苦的嘶吼混杂在一起……
……视角猛地拉高,我仿佛“看”到了这艘龙船的俯瞰图。
它不仅仅是一艘船。
船身内部,无数龟甲隔出的舱室如同蜂巢,又像一座微缩的、垂直的城池。
而在船体最深处,一个被重重禁制和发光符文环绕的核心舱室里,隐约可见一个盘坐的、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周围,能量(或者说气运)如同漩涡般汇聚、提炼……
……一个清晰的意念,不是声音,直接烙印在我的感知里:“ 龙船乃移动丹鼎,海气为薪,生魂为引,炼化长生。核心祭坛,供奉大巫真身。 ”
炼丹炉!
我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这整艘船,是一个用来炼制“长生”的、庞大而邪恶的炼丹炉?
而核心位置,供奉着大巫的真身?
那“雷公”变成的怪物,还有那些杀人饭、海猴子,难道都是这“丹炉”的一部分?
“阿海!你怎么了?”氿姐扶住我。
“这船……是活的……是个炉子……”我语无伦次,试图将碎片信息传达出去,“核心……有东西……大巫……”
我的话没能说完。
侧方黑暗的廊道深处,猛地传来一声非人的咆哮!
紧接着是沉重而迅疾的奔跑声,咚咚咚,踩在龟甲上,震得整个迷宫嗡嗡作响。
一道黑影如同炮弹般从阴影中射出,直扑而来!
是雷公!
不,现在应该叫他“异化体”。
他的身体膨胀了一圈,皮肤完全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近黑、布满粘液和增生骨刺的肌肉组织。
他的一条手臂已经完全异化成末端分叉、带着乌黑倒钩的狰狞骨刃,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那枚恶蛟玉钩。
他的脸上,依稀还有雷公的轮廓,但双眼只剩下两个燃烧着惨绿鬼火的窟窿,死死地锁定了我——更准确地说,锁定了我手中的龙钩!
“钩……我的……还给我……”他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骨头,混合着液体翻涌的咕噜声。
“散开!”氿姐一把将我推向旁边一条狭窄的岔道,自己则抓起那截铜灯台,迎着怪物冲了上去,试图吸引火力。
但怪物根本不理会她,骨刃手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扫,轻易格开铜灯台,带起的腥风让氿姐被迫后退。
它的目标明确至极——我!
我转身就跑,冲进了那条龟甲廊道。
廊道很窄,几乎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那些游动的甲骨文在手电慌乱的光线下扭曲舞动,如同无数窥视的眼睛。
怪物沉重的脚步在身后紧追不舍,骨刃刮擦着龟甲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火花四溅。
不能硬拼!金手指!我需要利用它!
奔跑中,我拼命回忆之前几次“窃取”的感觉。
沉重岁月、运转之力……平衡呢?
一个人的平衡?
在它再次逼近,骨刃带着恶风从我后背划过的瞬间,我猛地一个侧身,贴向墙壁,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击它的身体,而是拍在它正要发力前踏的那只脚的膝盖侧面!
不是物理接触,是“气运”的窃取!
一股极其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平衡感”被我从它身上瞬间抽离。
异化体雷公正处于高速变向发力的关键节点,平衡感骤然缺失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它那庞大的身躯因为发力过猛又失去精准控制,猛地向侧方歪斜,沉重的骨刃手臂“铿”地一声,深深砍进了旁边的龟甲墙壁里!
不是砍入,是卡住了!
那龟甲坚硬得超乎想象,骨刃嵌进去一时竟拔不出来!
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拼命拉扯手臂。
机会!
“这边!”氿姐的呼喊从另一条岔道传来。
我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冲向声音的方向,陈瘸子已经在那儿,脸色惨白地等着。
我们汇合后,沿着迷宫般的廊道拼命向深处跑,身后传来怪物疯狂拔拽骨刃和撞击墙壁的巨响,但声音暂时被拉开了一些。
廊道仿佛没有尽头,龟甲拼接出的图案光怪陆离。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那是一个圆形的密室。
密室的墙壁不再是龟甲,而是一面面巨大的、表面光滑如水的青铜古镜。
镜子镶嵌在龟甲墙壁上,年代久远,却依然光可鉴人。
然而,镜子里空空如也。
没有映照出我们三个人的身影。
手电光照上去,镜面只是一片朦胧的、带着铜锈色泽的昏黄。
“镜子……没照出我们?”陈瘸子牙齿打颤。
氿姐眉头紧锁,走近一面镜子,用手电仔细照射。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景象变了。
不是倒映,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显现出模糊的影像。
影像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盛大而诡异的祭祀场景。
背景似乎就是在这艘龙船的甲板上,但时间明显是几百年前。
无数穿着古老疍家服饰的人跪伏在地,高举双手。
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烧,将黑夜照如白昼。
在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披绣着星象与海浪的玄色法袍,头戴狰狞的青铜傩面,手中高举着一物——正是龙形玉钩!
而在他面前,跪着一个幼童。
幼童被两名壮汉按住,拼命挣扎,发出无声的哭嚎。
披着法袍的男人,缓缓举起龙钩。
镜面中,他的动作清晰无比——将那锋利的钩尖,对准幼童赤裸的胸膛,然后,猛地刺入!
鲜血迸溅。
幼童的身体剧烈抽搐,然后软倒。
镜中的男人,缓缓抬起戴着傩面的脸,似乎透过几百年的时光,看向了镜子外的我们。
他伸出手,摘下了傩面。
面具下露出的脸,虽然年轻许多,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的轮廓。
那是我爷爷的老照片里,年轻时的脸。
不,更像……更像我父亲。
不,那分明是我自己的脸!
一个名字,带着古老血缘的重量,直接撞进我的脑海:掌更。
“啊——!”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剧痛!
手臂上的青紫色鳞片,在这一刻,像是被镜中的鲜血激活,疯狂地向我的胸口、脖颈蔓延!
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撕咬,试图破体而出!
镜子中的景象还在继续——那个被称为“掌更”的我的祖先,将染血的龙钩高高举起,接受着下方人群的欢呼。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镜子,嘴唇开合,虽然没有声音,但我瞬间读懂了那口型:
“祭品……回来……”
“阿海!稳住心神!是幻觉!是镜子里残留的‘记忆’在攻击你的精神!”氿姐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摇晃,但她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模糊。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所在的密室,那些镶嵌着铜镜的地板,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整体的震动,而是中央部分,缓缓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斜坡!
“地板!地板在动!”陈瘸子尖叫。
脚下的龟甲地砖变得倾斜、光滑,我们不由自主地向中央滑去。
而在那漏斗的最下方,黑暗的深渊中,传来了无数尖锐、密集、充满饥饿与恶意的嘶鸣声!
海猴子!而且不是一只,是一大群!它们就在这密室之下!
“抓住边缘!”氿姐试图抓住一块凸起的镜框,但那斜坡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光滑的铜镜边缘根本无法着力。
陈瘸子滑到了我的身边,他的手胡乱抓着,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头,想甩开他,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恐惧和绝望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计谋得逞的幽光,嘴角甚至向上扯出一个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在笑!
“对不住了,阿海兄弟。”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平静得可怕,“有些债,总得有人去还。有些路,总得有人先去探。”
话音未落,他抓住我衣角的手猛地发力,不是将我拽向他,而是借着这股力道,用尽全身力气,将旁边正在努力维持平衡的氿姐,狠狠推向了漏斗斜坡边缘——与我们滑落方向完全相反的、一处勉强还能立足的狭窄平台!
而他自己,则因为反作用力,以更快的速度,和我一起,向着那传来无数海猴子嘶鸣的黑暗深渊坠去。
氿姐惊怒交加的脸,和陈瘸子脸上那抹诡异到极致的笑容,在我急速下坠的视野中,迅速缩小、模糊,最终被上方那迅速收拢的漏斗状黑暗所吞噬。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和下方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