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黑。
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刷子蘸着油漆随手涂抹上去的,笔画边缘还淌着干涸的白色痕迹。
她没有给我犹豫的时间。
那只苍白的手直接攥住我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把我整个人拖向船舷。
我踉跄着被拽过栏杆,脚掌重重砸在甲板上,震得膝盖发麻。
“开船。”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驾驶舱,语气像在下达命令,而不是商量。
我想开口质问,但右臂的鳞片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刺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底下燃烧,要把我的骨头都烤焦。
我低头看去,那些青紫色的鳞片边缘竟然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晕,像烧红的铁片。
剧痛让我差点跪倒。
“你有三十秒。”她头也不回,声音从驾驶舱的方向传来,“三十秒后,雷公的船会到。
你可以选择留下来跟他解释,也可以选择跟我走。“
话音刚落,引擎启动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低沉的轰鸣在夜色中扩散开。
我咬紧牙关,踉跄着跟了进去。
驾驶舱比我想象的小,只容两人站立。
仪表盘上的灯光昏暗,照出她苍白的侧脸。
她从潜水服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直接拍在我面前的操作台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页,边缘残破,上面用褪色的墨迹画着海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更路簿残页。”她简短地说,“疍家航海者的秘传海图。”
我认出了那些标注——不是现代海图用的经纬度,而是古老的针路法,用罗盘方位和更数来标记航线。
这种东西我只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见过。
我的目光扫过残页,在某个位置猛地停住。
那是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海域,旁边用古篆写着三个字。
“归墟入口”。
朱砂的笔迹还在微微渗出暗红色的印迹,像还没干透的血。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你怎么会有这个?”
“没时间解释。”她没有看我,双手稳稳握住舵轮,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你手臂上的鳞片扩散得太快了。
苏婆的压制术只能撑到天亮,天亮之后,你会变成一滩脓水。“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带着鱼腥味的那种。”
这句话和苏婆说的一模一样。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她的侧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破绽,“你怎么知道苏婆说过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手臂上有多少片鳞片?“
她没有回答。
远处,马达的轰鸣声从夜色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我回头望去——三束刺眼的手电光从海面上射来,照亮了一艘正在高速逼近的快艇。
船头劈开浪花,激起白色的水雾。
雷公站在船头,他的身影在手电光中显得格外扭曲。
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不是我之前见过的雷公——那个虽然凶狠但还保持着理智的地头蛇。
此刻的雷公,双眼布满血丝,眼白几乎被红色覆盖,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牙齿,那表情不像愤怒,更像某种癫狂的执念。
他在笑。
那种笑容让我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祭器!”雷公的声音穿透海风传来,带着一种非人的嘶哑,“把祭器交出来!
那是雷家的!
雷家等了三代!“
他的身后,几个马仔正在往汽油瓶里塞布条。
我下意识摸向口袋——龙钩还在那里,隔着布料传来阵阵跳动的脉搏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他疯了。”我低声说。
“不是疯。”氿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共鸣。
那枚龙钩在吸他的气运,把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放大了百倍。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龙钩。“
快艇越来越近。
“砰!”
第一枚汽油瓶划过夜空,在浪里黑号的船尾砸碎,火焰腾起,照亮了周围翻涌的浪花。
“开快点!”我吼道。
“已经是全速了。”她没有慌乱,语气依旧冷淡,“浪里黑是渔船,不是快艇。
跑不掉的。“
第二枚汽油瓶飞来,砸在甲板上,火焰顺着油污蔓延,浓烟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抓住船舷,试图稳住身体。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颠簸袭来——浪里黑号的引擎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彻底哑火。
船速骤降。
快艇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近到我能听见雷公喉咙里发出的嗬嗬怪笑。
“引擎坏了。”她说。
我回头,看见快艇的船头正对准浪里黑号的侧舷,距离不到二十米。
雷公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把鱼叉,眼中的红光像两团鬼火。
十五米。
十米。
我看向氿姐,她的手依然稳稳握着舵轮,没有要跳船的意思。
我看向海面,浪花在船舷两侧翻涌,黑色的海水深不见底。
五米。
我松开船舷,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瞬间将我吞没。
冰凉的咸水灌进鼻腔,耳膜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我睁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快艇投下的巨大阴影。
螺旋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搅动着海水,形成一道道湍流。
我憋住气,向下游去,身体贴着快艇的船底滑行。
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表面,顺着船壳向下摸索,直到碰到那片高速旋转的叶片。
螺旋桨搅动的水流像无数只手在撕扯我,我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身体。
就是它。
我张开手掌,掌心贴上旋转的叶片。
那种熟悉的“吸力”再次从掌心传来——但这一次,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百倍。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螺旋桨的金属中被抽离。
不是物质,不是能量,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运转”本身。
叶片旋转的速度开始变慢。
不是逐渐减速,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固”了一样。
我看见那些高速旋转的叶片边缘开始生锈,那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锈迹下面,金属开始脆化、崩裂。
一片叶片断裂,飞出去,在海水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
第二片、第三片……
螺旋桨彻底崩溃,碎成一堆废铁。
快艇在巨浪中猛地一顿,失去动力的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雷公的吼叫声从头顶传来,模糊不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我松开手,向海面游去。
肺部的空气已经耗尽,视野开始发黑。
我拼命蹬腿,向那片模糊的光亮游去。
破出水面的瞬间,我大口喘息,咸涩的海水呛进喉咙。
浪里黑号就在不远处,氿姐站在船尾,手里举着一盏防水灯。
我游过去,抓住她伸出的手,被拽上甲板。
脚掌刚触到甲板,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剧烈的反噬袭来。
我的视线开始扭曲,眼前的甲板、栏杆、海面,全都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开始变形。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真的海水,是某种视觉上的幻象。
黑色的、粘稠的、混杂着油污和淤泥的“海水”,从甲板的缝隙、从栏杆的缝隙里渗透出来,它们不是滴落,而是像活物一样向上蔓延,向我卷来。
无数触手从那些黑色的“海水中”伸出,缠绕上我的小腿、我的手臂、我的脖子。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冰冷,感觉到它们的收紧。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脏狂跳,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深海恐惧症。”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身体在排斥它偷来的东西。”
我看见她从装备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香——那香通体漆黑,表面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她用打火机点燃香头。
一缕青烟升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任何我闻过的味道,像是檀香、麝香、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类似海底淤泥的腥气混合在一起。
那香气钻进鼻腔的瞬间,我眼前的幻象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一样,迅速消散。
黑色的触手蒸发,扭曲的海面恢复原状。
我跪在甲板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服。
她把那根燃着的香插在甲板的缝隙里,在我对面蹲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你刚才偷的气运,”她说,语气没有起伏,“是快艇螺旋桨的‘运转之力’。”
我抬头看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东西不是白拿的。”她继续说,“每偷一次,你都在透支自己的命数。
你活多少年,偷走多少,那些东西就是你提前预支的死亡时间。“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今天你偷了两次。”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次是苏婆碗里的’生气‘,第二次是螺旋桨的’运转之力‘。
加起来,你大概提前消耗了三个月的寿命。“
三个月。
我的嘴唇发白。
远处,失去动力的快艇在巨浪中翻滚,雷公的身影在月光下时隐时现。
他的吼叫声已经变得微弱,被海浪和风声淹没。
我正要说些什么,风向突然变了。
不是渐变,是突变——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扭转了空气的流向。
海面上的浪花停止了跳动。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雷公的吼叫、海浪的咆哮、风的呼啸——全部在一瞬间归于沉寂。
然后我听见了钟声。
不,不是钟声。
是钟鼓齐鸣。
那声音从海底深处传来,沉闷、悠远、带着某种庄严的韵律,像古老的祭祀正在海面之下进行。
紧接着,雾气出现了。
浓重的白雾从海面升起,不是从远处蔓延过来,而是直接从脚下的海水中“生长”出来。
白雾在几秒钟内吞没了一切——海面、天空、月光,全部被那层厚重的白色吞没。
视野被压缩到身周三米的范围。
氿姐站起身,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重。
钟鼓声越来越近。
从白雾深处,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浮现。
那阴影遮蔽了所有的光,像一座移动的山脉,从海面之下缓缓升起。
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龙钩。
它在疯狂地振动,发出嗡嗡的鸣叫,像某种生物的嘶吼。
我把它掏出来,摊在掌心。
龙钩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纹,那些纹路在跳动、在扭曲,像活过来一样,指向那个正在从迷雾中浮现的巨大阴影。
氿姐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龙钩上。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