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赭囚神祀之龛中魆
书名:神社赭徒 作者:灵莚 本章字数:1517字 发布时间:2026-07-18

火山随处是,绞索自家栓。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巢鸦监狱迎来恶魔的最后一夜。

这夜的东京下着冷雨,带着海风的咸腥气偷偷跟在雨丝后面,从铁窗的缝隙里渗进来,与监狱走廊里的消毒水和铁锈混合成刺鼻的味道。

监狱的墙壁是灰色的,灯光是惨白的,不知是谁将一口棺材遗忘在角落里。绞刑架上的绳索是新麻搓的,专门为迎接魔鬼的生命尽头而搓,一股子潮腥气,不如奉天城外秋天收割后田埂上烧剩的秸秆,那是青烟包容草木灰的气息,泥土尚有余温,而眼前这股潮腥只让他闻到了死亡本身的腐烂味道。

彼时的板墙征四郎坐在牢房里,听见走廊尽头有人走动。脚步不算重,自有规律的落地有声,那是美种国宪兵在换岗。皮靴一下一下踏在地面上,节奏坚定,不紧不慢的倒计时。牢房内外偶尔传来别的囚犯翻身时铁床的吱呀,或者不远处某个不知名的战犯在幻想中发出的呓语。

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传到板墙征四郎耳朵里时已经模糊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是清晰的——呼,吸,呼,吸,每一次都是他生命的倒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皮肤粗粝,指节发黄,虎口处有经年的老茧,那是握军刀握出来的,也是翻阅无数作战地图翻出来的。这双手牵过“满蒙问题解决方案”,一把从纸面刺进了白山黑水胸膛的匕首;这双手按过关东军作战命令的电报键,每一次击打都是为一座城市的陷落敲响丧钟;这双手握过第五师团的军刀,刀刃曾在台儿庄的血泥中劈开生与死的界限。

如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微微发肿,未必如两排被雨水泡胀的旧木桩可堪入目。灯光之下,翻过去的手掌纹路显得格外深,仿佛有人用刀刻过,每一条纹路都像一条战线,延伸向他记忆深处那些燃烧的村庄和坍塌的城墙。他试着握紧拳头,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一把年久失修的锁即便还能扣上,也再扣不紧了。

板墙征四郎六十三岁了,脑袋仍然很大。这颗大头搁在瘦削的肩胛上,是一枚过早熟透、摇摇欲坠的果实。不知在盛冈中学的操场上,同学们曾在背后窃窃私语?目光会不会像针一样扎在他不协调的身形上说:“脑袋大身子小”?

身材的缺陷与人性的缺陷,哪个才是魔种的源头?可后来,这具躯壳里膨胀起来的,却是比他身材大得多的野心!

如今这颗脑袋依旧垂在脖颈上,脖子像一根即将被风吹断的枯枝,脑袋随时可能坠落,带着一生的恶,滚进无底的深渊。

待到凌晨,他将与东调英机、土肥原贤贰、松紧石根等人一同被绞死。

板墙征四郎怕死吗?看起来是不怕的。

东倭与俄战争时他十九岁,左胫被子弹打穿,弹头钻入皮肉会产生灼热的疼痛,好比一条烧红的铁链嵌进骨头,血从伤口涌出来时是温热的,足以浸透绑腿,滴在旅顺外围阵地的冻土上。他硬是是不下火线,咬着牙继续扣动扳机,直到失血过多眼前发黑,才被部下强抬到随军医院。

可这不代表他的心的热的。

他有魔鬼埋下的种子,有源源不断恶之养料滋长的战争机器:杀戮的意志、征服的狂热、对死亡的漠视。他只可惜伤势愈合太慢,待恢复时战争已经结束,此次“打仗立功”的目标泡汤了。

在军国主义的狂热熏陶下,死在战场才是“尽忠”,是通往“军神”的独木桥。从仙台陆幼起,那条路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用铁血的墨、用死亡的笔。学监大越谦吉战死沙场,尸体被抬回国时覆盖着日章旗,于板墙征四郎而言便是那桥上最亮的明灯,照着他一生要走的路。

只是明亮还有另一面。

还没成为关东军高级参谋的他,就是一名“中国通”,长期主张对华侵略扩张的他,后来穿着大佐的军服实质执行,并多次亲临前线指挥平型关、忻口、台儿庄等侵华行动,即使曾有过负伤经历,犹豫作战风格凶狠果决,常以少胜多自居,还是被东倭称为“板垣之胆”。

他这一生杀过太多人,见过太多死法:子弹穿胫的刺痛,炮火犁城的轰鸣,刺刀挑开孕妇腹腔时那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和随之涌出的热腾腾的脏器……他也许以为自己懂得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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