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加快脚步,往村尾跑。
右臂的鳞片已经蔓延到肩头,像有无数冰锥在皮下钻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沉重的牵拉感。
苏婆的木屋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背靠一片乱石滩,只有退潮时才能看见门前那条被海草和贝壳铺满的小路。
我拍响木门,力气用得急了些,整扇门都在颤抖。
“苏婆!是我,阿海!”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海风穿过木板缝隙发出的呜咽。
我继续拍,掌心拍在粗糙的木头上,鳞片边缘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屋内终于亮起一点昏黄的油灯光,门轴转动,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
门开了一条缝。
苏婆站在门后。
她很老,脊背弯得像虾米,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她的眼睛是两个深陷的凹陷,眼皮完全粘合,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
但她在看我——我能感觉到,她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更古老、更敏锐的感官。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抽动。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老人该有的,尖锐得像海鸟被掐住脖子时的哀鸣。
她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什么东西,发出陶罐碎裂的脆响。
“走!你走!”她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你身上……你身上带着海神祭品的血腥味!只有死人才能拿走的通行证!九幽龙船……你去过九幽龙船!”
“苏婆,是我,阿海!”我急道,“我不知道什么龙船,我只是捞上来一枚钩子……”
“钩子?”她的尖叫停了,凹陷的眼窝转向我右手紧握的龙钩方向。
她看不见,但仿佛能“嗅”到它的存在。
“镇海神钩……那是钩魂的……古代大巫钩住祭品魂魄的法器……”
她颤抖着伸出手:“给我……给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把龙钩递过去。
她的手指枯瘦如鹰爪,指节突出,皮肤下青筋虬结。
指尖碰到龙钩的瞬间,她整个人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她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钩身,从龙头摸到那两个古篆字,动作缓慢得像在阅读盲文。
“长生……呵……”她发出嘶哑的笑,“是永生不死的祭品……是永远被困在船上的饵……你被标记了,孩子……”
她突然抓住我的右手腕——正是布满鳞片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冰冷,力道大得惊人。
“七天。”她盯着我手臂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从你触碰它的那一刻算起,七天。如果七天内你找不到归墟之门,没有完成回祭……”
她顿了顿,凹陷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你整个人,”她一字一顿,“会化成一滩带着鱼腥味的脓水。就像那些从深海里捞上来的腐烂货一样。”
我的血凉了。
“那……那怎么办?”我的声音在发抖。
“压制。”苏婆松开我的手,转身摸索着走向屋内一个角落,“我先用祖传的巫术,暂时压住鳞片扩散的速度。但这只是拖时间……真正的路,只有一条。”
她从角落里抱出一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和红绳封着。
她解开红绳,撕开油纸,一股浓烈刺鼻的药草味混杂着更深沉的、类似海底淤泥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将罐子里的粘稠黑色膏体倒进一个石臼,又从怀里摸出几个小纸包,抖落出干枯的叶片、暗红的矿石粉末、还有某种晒干的海虫尸体。
“过来,坐下。”她命令道。
我依言坐在地上的草席上。
她开始捣药,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回响,咚、咚、咚,像某种诡异的心跳。
捣好药,她用手指挖出一大团,直接涂在我右臂的鳞片上。
“忍着点。”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刺痛猛地钻进去,像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血管。
我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苏婆的手在我手臂上移动,嘴里开始念诵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那音节古老、拗口,带着奇特的韵律,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随着她的念诵,药膏的刺痛逐渐变成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把皮肤下那些躁动的鳞片往下按。
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抵抗,在挣扎,在向更深处钻。
疼痛让我头晕目眩,视野开始模糊。
苏婆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变得扭曲、拉长。
就在这极度虚弱的状态下,某种熟悉的“吸力”再次从掌心传来。
是龙钩?不,这次不是。
我的视线落在苏婆手边那个倒完药膏后放在地上的陶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黑色的药汁,以及几片没完全捣碎的草叶。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碗里残留的药汁和草叶表面,浮起一层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光晕。
那光晕温暖、柔和,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气息。
它像风中的烛火一样摇曳,似乎下一秒就要熄灭。
我的身体,在极度的痛苦和虚弱中,本能地、下意识地——向那团光晕伸出了“手”。
不是真正的手。是一种意念,一种饥渴的索取。
那团淡绿色的光晕,像被无形的漩涡吸扯,从碗底剥离,化作一缕细丝,瞬间钻入我的掌心。
暖流涌进身体。
那暖流极其微弱,却精准地流向右臂被鳞片侵蚀最严重的地方,像清泉流过龟裂的土地,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但就在同时——
“噗!”
苏婆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暗红色的血溅在她深灰色的衣襟上,也溅在我手臂的药膏上。
她佝偻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一只手撑住地,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你……你做了什么?!”她转向我,那粘合的眼窝里仿佛有实质的愤怒和惊骇射出,“你……你偷了我的‘生气’!”
我愣住了,看着她衣襟上的血,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暖流已经消失,掌心只有一片冰凉。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慌了,“我不知道……”
“窃运……”苏婆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疍家……观星巫……的血脉……竟然真的还有残留……偷天换命……可是……你知不知道……那药里的‘生气’……是我吊命的……”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话也说不完整。
就在她咳血、我惊骇的这短短几秒,我耳边响起了声音。
是那种熟悉的、来自深海的低语。
不是语言,是某种混杂着气泡破裂、金属摩擦、还有无数人压抑呜咽的复合声音。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我的耳朵。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苏婆木屋的屋顶——那由茅草和旧木板搭成的、漏着星光的屋顶——突然开始“渗水”。
不是真的水。是一种视觉上的幻象。
黑色的、粘稠的、仿佛混杂了油污和淤泥的“海水”,从木板的缝隙、从茅草的缝隙里渗透出来。
它们不是滴落,而是缓慢地、固执地向下蔓延,像活物一样爬过墙壁,流向地面。
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和深海腐烂物的腥臭。
“它们……来了……”苏婆虚弱地指向门外,她的手指在颤抖,“追着你的味儿……雷公……还有……更深的东西……”
话音未落,木门被一脚踹开。
碎裂的木片飞溅。
雷公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那四个手下,手里拿着砍刀和鱼叉。
他们浑身湿透,显然也是刚从海里追来。
雷公的脸在油灯光下扭曲,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又扫过地上咳血的苏婆,最后落在我布满鳞片的右臂上。
“疍家仔!”他咆哮,声音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作响,“你他妈用了什么邪术?!抢龙钩的灵气不算,还敢害苏婆?!”
“我没有……”
“没有?!”他一步跨进来,脚下踩碎了一块陶片,“老子亲眼看见你这鬼手臂在吸苏婆碗里的东西!巫术!你用巫术偷命!”
他身后的手下已经散开,堵住了门窗。
一个马仔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祭坛——那是一个用贝壳、珊瑚和黑色木头搭成的简陋架子,上面摆着几个海螺和晒干的海马。
祭坛哗啦一声倒塌,贝壳和木头散落一地。
“操你妈!”雷公眼睛红了,“连苏婆的祭坛都敢毁!今天不把你剁碎了喂鱼,老子雷字倒着写!”
他挥手下令:“抓住他!要活的!老子要亲手把他绑上石头沉海!”
四个马仔围了上来。
我右臂的鳞片在苏婆咳血后又开始隐隐躁动,疼痛和虚弱让我几乎站不稳。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祭坛碎片。
其中一块黑色的木头,表面光滑,形状扁平,像……像一块滑板。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纯粹的、对“运动”的感知。
我“看见”那块木头表面附着着一层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光晕——那光晕流动着,指向木屋内狭窄的杂物间隙:倒塌的柜子、堆叠的渔网、悬挂的干鱼。
滑行。
流畅。
无阻。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在第一个马仔扑过来的瞬间,我猛地向侧后方一蹬。
脚踩在那块黑色木头上——不是真的踩上去,是意念接触。
一股轻盈的、几乎失重的推力从脚下传来。
我的身体像突然被抹上了最滑的油,又像变成了没有骨头的泥鳅。
那马仔的鱼叉擦着我的肋下刺过,我侧身,从柜子和墙壁之间那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滑”了过去。
没有磕碰,没有阻碍。
仿佛那道缝隙突然变宽了,或者我的身体变窄了。
第二个马仔砍来的刀,我低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从悬挂的干鱼下方穿过。
刀刃砍断了绳子,干鱼劈头盖脸砸向砍我的人。
第三个、第四个……
我在狭窄、混乱、堆满杂物的木屋里高速穿行。
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踩在那些“空隙”上,每一次转向都流畅得违反物理常识。
雷公的手下在后面怒吼着追赶,砍刀劈在木板上、墙壁上,却总是慢一步,总是被突然出现的障碍物阻挡。
我甚至没看清路,只是身体在本能地“滑行”,沿着那些淡蓝色光晕指示的、最省力的路径。
撞开后门,我冲了出去。
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海边的咸腥。
身后传来雷公暴怒的吼叫和杂乱的追赶声。
我拼命往码头跑。
肺像要炸开,右臂的鳞片在剧烈运动下传来撕裂般的痛。
但我不敢停,雷公的手下熟悉村子,他们很快就会包抄过来。
码头在村子另一头,要穿过一片废弃的船厂。
月光惨白,照在生锈的龙门吊和腐朽的船壳上,投下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海风在废弃的钢铁骨架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哀嚎,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我踉跄着冲过船厂,翻过倒塌的围墙,终于看见了码头。
深夜的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更远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雾气从海面升起,缓慢地向岸边蔓延。
我停在码头边缘,大口喘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回头望去,雷公的手电光在船厂那边晃动,吼叫声越来越近。
完了。
前面是海,后面是追兵。
右臂的鳞片已经蔓延到胸口侧面,冰冷的刺痛让我阵阵发晕。
就在这时,我面前的雾气,突然“分开”了。
不是被风吹散,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剖开一样,整齐地向两侧卷去。
一个女人,从分开的雾气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潜水服,材质看起来很特殊,哑光,不反光。
背后背着一个专业的、看起来很沉重的潜水装备包,侧边挂着潜水刀和一盏密封的防水头灯。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她挡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三米。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我右臂上。
月光下,那些青紫色的菱形鳞片清晰可见。
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平静地对上我的眼睛。
“三十七片。”她的声音很冷,语调平稳,没有起伏,“从手腕到胸口左侧,三十七片。最旧的那片在尺骨茎突上方,最新的那片在第三肋间。扩散速度比标准模型快百分之十三。”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是谁?”我哑声问。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向前走了一步。
海风吹动她贴在脸侧的发丝,露出耳后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道淡青色的、像是胎记又像是纹身的图案,形状像是一片抽象的浪花。
“你想活命,”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就跟我走。只有我知道怎么带你进入归墟。”
她伸出手。
不是邀请,是命令。
那只手苍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食指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在她身后,雾气深处,隐约露出一艘船的轮廓。
那船不大,但线条低矮、流畅,通体漆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船头尖锐,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吻部。
甲板上看不见任何灯火,只有几个模糊的、包裹着帆布的物体轮廓。
船身上,用白色油漆潦草地写着两个字:
浪里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