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憋气太久。
三十米深的礁石缝隙里没有光。
潜水灯的光束被浑浊的水体稀释成惨白的雾团,堪堪照亮眼前两尺的范围。
我的膝盖抵着珊瑚礁的锋利边缘,手指抠进岩缝,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海底。
氧气表上的数字已经跳到红色区域,剩余时间不到八分钟。
那尊明代铜香炉应该就卡在这附近。
上个月有个老渔民酒后跟我吹,说他在南澳岛东边的暗礁群里见过,三足鼎立,铜锈绿得发黑,品相好得能上拍卖行。
我信了他的话,带着阿庆那条破捞沙船跑了两天海路,就为了碰碰运气。
潜水灯的光束扫过一片片被珊瑚侵蚀的礁壁。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寂的海水和偶尔飘过的水母残骸。
我正要放弃,光束突然被什么东西折射了一下——在香炉应该出现的位置往右三米,有一道幽绿色的微光从岩缝深处透出来。
不是磷光,不是荧光生物。那道光太稳定了,稳定得不像自然产物。
我调整呼吸,缓缓游过去。
手指探进岩缝,触到冰凉的玉质表面。
那是一枚钩状的物件,比手掌略小,通体青白,表面布满细密的龙纹浮雕。
我的指尖沿着纹路摸索,停在两个古篆字上。
长生。
指腹碰到那两个字的瞬间,脑子里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钎捅穿了。
剧痛从后脑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烧到尾骨。
眼前的海水突然变得清澈得不正常——清澈到能看见三十米以外的东西。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无数半透明的人影从深海的黑暗中浮上来。
他们穿着古代的衣服,有些是宋代的交领短衫,有些更早,粗麻布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灰。
皮肤肿胀发白,嘴唇外翻,露出肿大的牙龈。
他们的眼睛全都睁着,浑浊的眼球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死寂。
他们的嘴巴张着,像在喊叫,却被海水堵住了声音。
一个、十个、上百个。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鱼群,却又比鱼群更慢、更沉重。
他们旋转着、靠近着、重叠着,形成一个正在收紧的漩涡。
最前面的那个人已经离我不到三米,我能看见他脖子上缠着的麻绳,看见他胸口插着的断桨,看见他伸向我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指甲已经脱落,只剩下苍白的指骨。
我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
氧气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那声音像一根针,猛地刺穿了包裹我的恐惧。
我蹬腿,拼命往上游。
那些虚影追上来,他们的手指擦过我的脚踝,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冷。
我不敢回头,只管往上、往上、往上。
破出水面的瞬间,肺像要炸开。
我趴在船舷上呕吐,咸涩的海水混着胃酸涌出喉咙,呛得我眼泪直流。
“海哥!
海哥你没事吧?“阿庆蹲在旁边,脸色比我还要苍白。
他伸手想拉我,却在看清我手臂的那一刻,猛地缩回了手。
“你、你的手……”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的手怎么了?”
我低头。
右臂内侧,从手腕到手肘,浮起一层青紫色的瘀斑。
不是普通的撞伤,不是血管破裂的那种不规则形状。
那是一片片菱形的、排列整齐的斑块,像鱼鳞。
每一片都有拇指盖大小,边缘锐利,中心微微隆起。
它们在随着呼吸起伏。
我盯着那些鳞片,看着它们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呼吸。
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别慌。”我从舱里翻出一瓶医用酒精,拧开盖子往手臂上倒。
火辣辣的灼烧感传来,但那些鳞片纹丝不动。
我用棉球使劲擦拭,棉球划过鳞片表面时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
没有褪色,没有溶解。
恰恰相反——我能感觉到那些瘀斑正在往肉里渗透,一层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向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接管我的皮肤。
阿庆已经缩到了船舱角落,抱着膝盖,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抓起他的衣领,把他拉到面前:“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
听懂了没有?“
他疯狂点头,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把他推到一边,用衬衫袖子盖住右臂。
那层鳞片已经蔓延到了手肘,每一秒都在往下、往上扩展。
我必须找个地方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回到岸上时已经快凌晨两点。
我把阿庆打发走,一个人去了仓库——那是个废弃的修船棚,我租来当临时据点,四面漏风,铁皮顶上全是锈洞,但胜在偏僻,平时没人来。
我把龙钩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台灯。
灯光下,它看起来就像块普通的旧玉,青白色,龙纹模糊,两个古篆字歪歪扭扭。
但当我把手靠近时,能感觉到它在轻微地震动。
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蜂群,又像某种远古的回声。
“长生……”我念出那两个字,喉咙发紧。
正要拿放大镜细看,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闷棍。
不是疼,是一种钝重的冲击,像被铁锤砸中。
眼前的灯光碎成无数光点,我跪倒在地,被人从后面按住肩膀,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疍家仔,胆子不小。”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重的闽南腔。
我费力地抬起头,看见一张刀疤纵横的脸——雷公。
他是这片海域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一帮烂仔,专吃海上的灰色生意。
我们打过几次交道,都是不欢而散。
他身后站着四个马仔,手里拿着铁棍和麻绳。
雷公蹲下来,一把抓起工作台上的龙钩。
灯光下,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这东西,是我雷家守了三代的祭器。
你从哪捞的?“
我想说不知道,但他的拳头已经砸在我太阳穴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在旋转,我听见他对手下说:“绑起来,扔水仓。”
水仓是修船棚后面的一个水泥池子,三米见方,两米多深,原本是用来泡木头防腐的。
他们把我反绑双手推进去,盖上铁盖。
盖子落下的瞬间,我听见管道阀门被拧开的声音。
潮水涌进来。
冰冷、咸腥、黑暗。
海水瞬间没过脚踝,然后是膝盖、腰部。
我拼命挣扎,但麻绳越勒越紧,粗糙的纤维割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水面涨到胸口时,我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涨潮的时候,这个水仓会在两小时内完全淹没。
水面没过下巴,我仰起头,嘴唇贴着铁盖的缝隙呼吸最后一点空气。
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吸一口气都像在用针管抽。
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掌心里的龙钩突然发烫。
不是那种灼烧皮肤的热,而是一种吸力——它在从我身上抽取什么东西。
血液?
生命力?
我说不清楚,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的掌心被抽走,同时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入。
视野里的一切都变了。
铁盖上的锈迹变成一圈圈旋转的光纹,我能看见它们的“年龄”——六十年,七十年,八十年——能看见锈蚀最深的那些点正在缓慢崩塌。
绑住我双手的绳子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痕,每一条裂痕都在发光,我一眼就认出了它最薄弱的地方。
我猛地一挣。
麻绳断裂,碎成几截,飘散在黑暗的水中。
手指抓住铁盖边缘,我把最后一丝意念集中在那把生锈的铁锁上——它在我眼里变成一团灰败的光,正在迅速衰竭。
我“抓”住那团光,用力一拽。
铁锁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碎片飞溅。
我推开铁盖,翻滚到地上,大口喘息。
右臂上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它们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和那枚龙钩一模一样。
仓库里传来雷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念什么咒语。
我爬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进去——
雷公跪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木质牌位。
那牌位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漆黑如墨,表面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他把龙钩恭恭敬敬地放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祖宗保佑,祭器回来了……”他嘴里念念有词,“您老人家放心,该献的祭,雷家不会忘……”
我屏住呼吸,正要趁他磕头的时候悄悄溜走。
脚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僵在原地。
雷公身后,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有两米多高,轮廓模糊,像一团被水浸泡得浮肿的肉。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边缘不断滴落着水珠。
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方式。
它缓缓抬起一只手臂。
那只手臂上覆盖着一层青紫色的鳞片,和我小臂上的一模一样。
它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像在邀请,又像在索要什么。
我的血液冻住了。
那影子没有动。
它只是那样伸着手,等待着。
雷公还在磕头,浑然不觉身后的存在。
牌位上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流淌,在地面上汇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我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铁桶。
哐当一声巨响。
雷公猛地回头,那影子瞬间消散,像从未出现过。
他的眼神对上门缝后的我,瞳孔骤缩:“抓住他!”
我转身就跑。
海风灌进衣领,带着咸腥和腐烂的味道。
身后传来雷公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
我的右臂越来越沉,那些鳞片正在向胸口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冰冷。
月亮挂在海面上,惨白得像死人的脸。
我跑进夜色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正常的节奏,而是某种更缓慢、更沉重的频率,像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胸腔里苏醒。
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