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剑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没散，冰层炸开的碎渣还在空中飘。我盯着结界光幕上那一圈涟漪，心口像被石头压着，喘不上气。符匣爆燃的火光只晃了一下，就被灰蒙蒙的屏障吞了进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可我知道，刚才那一下，确实震到了它。
不是错觉。
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的血混着汗流进袖口，黏糊糊的。伤口从白天撑小空间就开始裂，现在几乎没法合拢，每动一丝灵力，都像有人拿钝刀在经脉里刮。柳如烟站在我斜后方，呼吸比我还乱，寒霜剑拄在地上，剑尖微微发颤。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等我下一步动作——我们都没退路了。
对面七个人重新列阵，脚步挪动，灵力波动又开始汇聚。火符、冰锥、毒雾三系法术交织成网，压得人眼皮发沉。他们不急，耗得起。我们不行。
“还能撑多久？”我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两轮。”她咬牙，“再有一波，冰盾必碎。”
我点头，没看她。眼睛死死盯着结界支柱——那六根刻满骨文的柱子，从地下冒出来后就没再动过，顶端连着光环，稳得像是生了根。可刚才那一撞，光幕抖了，说明不是铁板一块。有缝就能撬，问题是，怎么够得着？
正想着，头顶矿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塌方，更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岩壁上的动静，沉得让脚底发麻。我猛地抬头，只见上方通风管口黑影一闪，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半空跃下，手里抡着两柄黑乎乎的锤子，照着最近一根支柱就是一记横扫。
“轰！”
整条通道猛地一震，碎石哗啦啦往下掉。那根骨柱“咔”地裂开一道缝，光幕剧烈晃动，原本稳定的灰色泛起波纹，像是水面上被人扔了块石头。我体内滞涩的灵力忽然一松，经脉像是解了绑，虽然还压着，但能动了。
那人落地没停，双锤一摆，冲着第二根柱子又是一砸。
“谁？！”敌方头目厉喝，调转方向就要拦截。
可已经晚了。
第二锤落下，骨柱直接断成两截，光幕崩出一个缺口，紧接着第三根也被砸歪，整个结界结构开始失衡。灰光忽明忽暗，压制感骤减。我深吸一口气，灵力终于能运转了。
“柳如烟！”我吼。
她立刻会意，寒霜剑抬起，蓝光暴涨，冰层顺着地面疾速蔓延，直扑正面三人。他们刚要出手，脚下突然结冰，动作一滞。我趁机蹬地冲出，短匕横扫，逼退左侧两人。
新来那人也杀进战圈，双锤抡得像风车，每一锤下去都带起一阵尘浪。他体型魁梧，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穿一身兽皮短打，左臂上纹了个歪歪扭扭的“帅”字。锤子看着就沉，砸在地上能把人骨头震散。敌人根本挡不住，被他逼得节节后退。
“兄弟，谢了！”我一边缠斗一边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早看这帮孙子不顺眼了！驱兽害人，算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一记火符贴着他肩膀炸开，燎起一股焦味。他哼都没哼，反手一锤砸过去，直接把施法者拍飞出去，撞在墙上不动了。
我心头一热。这人不是来捡便宜的，是真冲着干架来的。
剩下五人见势不妙，开始往矿洞深处撤。那个头目临走前回头瞪了我们一眼，甩出一道黑烟，封住通道入口。我没追，太累了，灵力几乎见底，全靠一口气撑着。柳如烟收剑归鞘，靠在石柱上喘气，脸色白得吓人。
新来的壮汉收了双锤，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鼻孔一张一缩，像是在闻味道。然后他走到一根完好的骨柱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符文，啐了一口：“狗屁阵法，雕虫小技。”
我走过去，抱拳：“多谢援手，我叫王帅。”
他转头看我，眼神挺亮，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你就是王帅？外门那个杂役出身的？早听说你名字，今儿才算见着真人。”
“你知道我？”我有点意外。
“知道。”他拍拍胸口，“铁牛。我在城里混的时候就听人说，有个小子敢跟主家硬刚，还救了个快被卖进窑子的丫头。那时候我就想，这人，值得处。”
我愣了下。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早忘了。
柳如烟这时走过来，站在我侧后方，手还按在剑柄上，眼神警惕地看着铁牛。我明白她的意思——来路不明的人，不能全信。
“你怎么会在这？”我问。
“蹲点。”铁牛耸肩，“这伙人搞驱兽实验，害了多少村子？赵家村之前还有李家屯、孙家沟，全让他们祸害惨了。我亲眼见过一个小娃被妖兽撕了，就因为他们在后面放了个破铃铛当信号。这种事，我不忍。”
他说话直来直去，没绕弯，眼神也不躲闪。我盯着他左臂上的“帅”字，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像是我早年在市集上用红绳换墨笔时，在地上随手画的那个符号。
“你这纹的……是我名字？”
“对啊。”他挠头，“你说‘做人要敢认’，我就纹了。一直没机会给你看，今天算赶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是瞎凑热闹的，是真跟着我的名声来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还能怎么办？”他握紧锤子，“接着干呗。他们敢做，我就敢砸。你要是也查这事，咱俩搭个伙，多双眼睛多份力。”
我看了看柳如烟。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些。我明白她的顾虑，但现在的情况，单靠我们两个，根本摸不到这股势力的根。对方有阵法、有机关、有组织，背后还不知道是谁撑腰。多一个铁牛，至少多一份活命的机会。
“我可以信你。”我说，“但得有个规矩——咱们一起查，谁发现线索都摊开说，不藏不掖。生死面前，别玩心眼。”
铁牛咧嘴一笑，把手伸过来：“行！就这个理！我铁牛别的不行，讲义气算一条。你要信不过我，我现在就走。”
我没动，看了他几息，然后伸手跟他重重一握。
“不走。”我说，“从现在起，咱们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柳如烟这时轻轻叹了口气，把寒霜剑完全收回鞘中。她站到我身边，低声说：“他没撒谎。”
我点头。她对人心的判断一向准。
铁牛环顾四周，抬脚踹了下断掉的骨柱：“这地方不能久留，他们跑了，肯定叫人来。咱们得换个地方说话。”
“先离开矿厅。”我说，“但别出矿洞——外面说不定有埋伏。”
我们三人迅速收拾。我捡回掉落的短匕，柳如烟收好冰玉佩，铁牛把两柄玄铁锤背在身后，锤柄撞得他脊梁骨咚咚响。他走在前头探路，我和柳如烟跟在后面，一左一右，保持着随时能出手的距离。
通道深处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盏残存的赤鳞石泛着微光。铁牛走得很稳，脚步扎实，像是对这片矿洞挺熟。我忍不住问：“你以前来过？”
“前两天踩过点。”他头也不回，“本来想一个人端了他们老窝，结果发现人太多，阵法也邪门，就先忍了。等今天你们撞进来，动静一大，我才敢动手。”
我心想，这家伙看着粗，其实不傻。
走到一处岔口，他停下，指着左边一条窄道：“那边通废弃排水渠，能绕到山背面。先去那儿歇会儿，商量下一步。”
我正要点头，柳如烟忽然拉了下我袖子。我回头看她，她眼神示意地上——那里有一串新鲜脚印，朝着右边延伸。
铁牛也看见了，冷笑一声：“还想引我们追？傻子才去。”
“不。”我说，“我们不去追，但他们得以为我们会追。”
我弯腰，用短匕在墙上划了个歪斜的箭头，指向右边，又故意留下一块青布碎片——是我袖口撕下来的。然后我们三人悄无声息地转入左边窄道，消失在黑暗中。
铁牛走在最后，临进通道前，回头望了一眼。我也停下，和他并肩站着。
“兄弟。”他低声说，“这事儿难，但我跟你到底。”
我没吭声，只是拍了下他肩膀。
我们转身走进黑暗，脚步声渐渐远去。矿洞深处，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