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山路像条灰蛇贴着山体盘上去。我走在前头，脚底踩碎的露水混着昨夜干掉的血泥，黏在鞋底打滑。柳如烟跟在我斜后半步，寒霜剑没出鞘，但手一直搭在剑柄上。她走路很轻，可我还是能听见那点细微的摩擦声——是冰玉佩蹭着裙带的声音。
我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
按照玉简里的路线图，南域商会的运输车队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就在黑风岭东脉这片废弃矿洞群。地势陡，林子密，早年挖铁矿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后来连采药的都不敢往里走。现在看来，不是没人来，而是来的人，都没再出去。
“前面。”我压低嗓音，抬手示意她停下。
前方山壁裂开一道口子，像是被巨斧劈过，里面黑黢黢的，一股子霉味混着铁锈气飘出来。洞口歪斜地插着块木牌，字迹磨没了，只剩个残角挂着半片蛇纹布条，在风里晃。
柳如烟眯眼看了会儿，“就是这儿。”
我没答话，蹲下身，扒开洞口边缘的碎石。土是新翻的，底下压着几枚脚印，深浅不一，至少有七八个人进出过。我捻了点土沫在指间搓了搓，湿的，说明最近有人动过。
“通风道。”我说，“主矿道肯定有阵法守着，走不通。这缝后面连着老矿井的排风管，窄是窄了点，但能钻。”
她点头，把外袍脱了叠好塞进包袱。月白裙子太显眼，她里头穿的是深灰劲装，袖口收得紧。
我先下去。石头滑，抓不住，干脆用短匕插进岩缝借力。到底时脚下一空，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七八圈，背撞上一根锈铁架才停住。嘴里进了灰，呛得直咳。
柳如烟随后跳下来，落地轻巧，站稳后立刻抽出剑横在身前。四周静得离谱，只有头顶偶尔滴水，砸在铁皮上发出“叮”的一声。
“往前。”我说。
通道不高，得弯腰走。墙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块赤鳞石，微光勉强照出脚下路。越往里，空气越闷，呼吸都带着股焦糊味。我的掌心又开始发烫，白天在赵家村撑小空间留下的裂口还没好，一碰灵力就胀。我把它揣进怀里，不让它碰任何东西。
转过第三个岔口时，我忽然抬手拦住她。
前面有光。
不是赤鳞石那种暗红，而是稳定的橙黄，像是油灯。光从一条横向通道透出来，地上还映着人影晃动。
“有人。”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贴着我耳朵传过来。
我点头，贴墙挪过去。通道尽头是个塌了一半的矿厅，几根木柱撑着顶，角落堆着麻袋和箱子。七个人围在一张破桌旁，穿的都是灰劲装，臂上有蛇纹刺青。桌上摊着张地图，正中间画着几个红点——全是最近被妖兽袭击的村子。
一个瘦高个指着地图说话：“……指令已发，北口三队今早动手，只要再逼出两拨像昨晚那样的高手，名单就能定下来。”
“王帅那个名字，还在候补？”另一人问。
“在。但他用了非常规手段，禁制崩解太快，数据不够准，还得再试一次。”
我攥紧了拳，掌心伤口崩开一丝，血渗出来。
他们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驱兽不是为了抢地盘，也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测试谁能抗住邪咒冲击，谁值得拉拢或者……清除。
柳如烟看了我一眼，眼神沉了下来。
我冲她摇头，不能动。现在杀出去，就是硬拼，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得再听下去。
就在这时，我脚下一块石板忽然一松。
“咔。”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地方，就像敲了口钟。
我低头看去，石板边缘翘起一角，底下露出半截铜丝。
陷阱。
念头刚起，头顶四壁“唰”地亮起一圈赤红符灯，嗡鸣声炸开。那些人猛地抬头，齐刷刷看向我们这边。
“什么人！”瘦高个厉喝。
我一把拽过柳如烟扑向侧后凹处。几乎同时，火球砸在刚才站的位置，炸得碎石飞溅。冰锥从另一侧射来，钉进墙里，寒气瞬间蔓延。紧接着，一团绿雾从天花板喷口涌出，落地即化毒烟。
“擅闯禁地，杀无赦！”有人吼。
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出，至少十二个，全穿着灰劲装，手持兵刃或法器，迅速合围。我们被堵在走廊拐角，前后都有人，头顶还有机关未停。
柳如烟反手拔剑，寒霜出鞘刹那，蓝光暴涨。她手腕一抖，剑尖划地，冰层顺着地面疾速蔓延，挡住正面火符攻势。我借她制造的瞬息空档，扫视四周——左边是堵半塌的墙，右边是条向下阶梯，但被一道骨符封着，暂时不敢碰。
“退！”我喊。
她旋身回撤，冰盾成形护住后背。我拉着她贴墙移动，避开一道横扫的刀气。对方显然训练有素，远程压制不停，近战两人已逼近，一左一右包抄。
我抽出短匕，迎上左侧那人。他用的是双钩，招式狠辣，专攻下盘。我矮身躲过一记锁喉，反手割他膝盖，却被他靴中铁板挡开。第二钩已至眼前，我偏头避让，耳畔一凉——发带断了，红绳飘落。
柳如烟那边压力更大。三个施法者轮流出手，冰盾刚结就被火球轰碎，她接连后退，脚步已到墙边。
“王帅！”她喊。
我蹬墙跃起，借势甩出短匕，逼退右侧敌人。落地时脚下一滑，踩中先前漏出的铜丝，整条通道猛然震动。四壁符灯转为深紫，六根刻满骨文的柱子从地下升起，围成一圈，顶端连接成环，降下淡灰色光幕。
结界。
我心头一沉。
这不是普通困阵，是专门针对空间类能力的封禁结界。灵力运转立刻滞涩，经脉像被细砂磨着。我试着调动小空间——不行，只能勉强感知到它的存在，像隔着一层厚布摸东西，什么都做不了。
“你怎么样？”柳如烟靠过来，喘着气。
“异能不能用。”我咬牙，“结界压住了。”
她脸色白了些，但没慌，“那就打出去。”
我点头。这时候退不了，也藏不住，只能硬扛。
正面三人再次压上，火、冰、毒三系法术交织而来。柳如烟低喝一声，寒霜剑横举，周身寒气爆发，冰盾再度凝结，硬接下第一波攻击。我趁机绕到侧翼，捡起地上一块碎石，瞄准最外侧那个施法者甩手扔出。
他闪得快，但没想到我会在石块里藏了道微弱气劲。石头炸开，碎屑迷眼，他本能抬手遮挡，我已欺近，短匕抵住他咽喉。
“说，谁派你们来的？”我问。
他冷笑：“杀了我，你也出不去。”
话音未落，背后劲风袭来。我回头，一道黑影持锤砸下，被迫松手后撤。那人趁机抽身后退，重新加入战圈。
七个人重新列阵，不再分散。他们显然受过合击训练，步伐一致，灵力波动形成共振。柳如烟的冰盾开始出现裂痕，她指尖微微发抖，冰玉佩不断震颤，像是在抵抗某种压迫。
我背靠残墙，掌心血流不止，每动一次灵力，伤口就撕开一分。结界压制下，连呼吸都费劲。可我知道，现在不能停，一停就是死。
“还能撑多久？”我低声问。
“三轮。”她说，“最多三轮。”
我盯着对面七人，脑子飞转。没有空间异能，没法闪避，没法转移伤害，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破他们的节奏。
“等我信号。”我说，“我冲左边，你炸右边地面。”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缓缓吸气，把最后一丝灵力压进双腿。然后猛地蹬地，直扑左侧三人。
他们立刻变阵，两人迎上，一人后撤准备法术。就在他们重心前移的瞬间，我忽然刹住脚步，转身暴喝：“现在！”
柳如烟剑尖猛地点地，寒霜之力轰然释放。整条走廊右半侧地面瞬间冻结，冰层炸裂，碎石飞溅。那名正在结印的施法者脚下一滑，法术中断，绿雾反噬，当场被毒倒。
阵型乱了半息。
够了。
我扑向中间那人，短匕划过他手腕，夺下火符匣，反手砸向结界光幕。符匣爆燃，火焰撞上光层，激起一圈涟漪。
结界晃了。
虽然只是一瞬，但我感觉到了——它不是无缝的。
“再来！”我吼。
柳如烟强提灵力，再次挥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