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焦土,风从黑风岭的方向吹来,带着烧木头的呛味。我靠在祠堂塌了一半的柱子上,腿还在发沉,白天那一战耗得比想象中狠。柳如烟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碗水,没说话,只是把碗递了过来。
我接过,喝完,碗底还剩点渣,是苏婉给的安神散混在水里化开的。她知道我晚上睡不安稳,尤其是打完架之后。
“你掌心又裂了。”她忽然说。
我没应,低头看了眼手。白日里用小空间困住妖兽时留下的痕迹,皮是愈合了,但底下那股胀劲儿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去了,又出不来。
“不是第一次了。”我说。
她没接话,只把空碗收走,站到我侧后半步的位置,和白天一样。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但她更知道——我不开口的时候,就是还没想明白。
我想不明白的是那些妖兽。
它们冲村不是为了吃人,也不是占地盘。它们扑的是结界,盯的是人堆里的灵力波动。而且牙龈发黑,舌根有刻痕,那是被人动过手脚的迹象。我十岁在王家扫雪时见过类似的符文,是外门执事用来驯狗的咒印,低劣、粗暴,但管用。
可谁会拿这种邪术去驱狼?谁又能一次性控三十头以上?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村口走。火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梁柱冒着余烟。村民都睡了,伤员安置在祠堂里,老汉抱着孙子蜷在角落。没人拦我,也没人问。
我在最靠近林子的那具妖兽尸体旁蹲下,用短匕撬开它的颅骨。脑浆早烧糊了,但我记得白天瞥见的一角——颈后骨缝里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骨片,上面有划痕。
我挖了出来,包进布里,揣进怀里。
回去的路上,我把红绳解下来,在枯树最低的枝杈上系了个铃。铜铃晃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夜里能传出去老远。这是我在市井混时和探子接头的老法子,只要有人懂,就会留下回应。
第二天一早,铃没了。
树底下多了块石片,巴掌大,一面磨平,刻着一行歪字:“猎屋,入夜,一人来。”
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我捏着石片回营地时,柳如烟正在检查昨夜分下去的药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空了的腰间——铜铃不在了。
“你留了记号?”她问。
“嗯。有人捡了。”
她放下药瓶,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你要去?”
“得去。”
“不带我?”
“你在外面守着。万一有问题,你能接应。”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冰玉佩解下来挂在我腰带上。“寒气能破邪术,要是里面不对劲,它会响。”
我没推辞,点了点头。
天黑前,我把那块残颅上的符文描在纸上,铺在膝头对照。柳如烟坐在我对面,翻的是凌云宗《禁制辑要》的抄本。她手指停在某一页,点了点图样。
“这个结构,像驭兽咒,但少三道锁脉纹,应该是民间失传的变种。”她说,“强行催动的话,施术者自己也会被反噬。”
“所以驱兽的人不怕死?”我摸着纸上的线条,“还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她没答。
我们都知道答案。
傍晚,我独自出发。黑风岭外围有一排废弃猎户小屋,年久失修,屋顶塌了半边。我按石片指的路线走,避开主道,贴着林子边缘绕过去。到地方时,天刚擦黑。
小屋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屋里没灯,只有月光从破瓦缝漏下来,照出地上一层灰。我站在门口没动,等眼睛适应黑暗。
三息后,墙角阴影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干瘦,指节粗大,掌心朝上,托着一枚玉简。玉简裂了道缝,像是被摔过又勉强拼起来的。
我没上前,只问:“谁派你来的?”
手没动。
低嗓音从暗处传来,压得很沉:“驱兽令出自东南,签押纹路与三月前招揽你的那个商会相同。”
我心头一跳。
“南域商会?”
“他们没资格叫商会。”那声音咳了一声,“是壳。底下换过三茬人,专接脏活。上个月在北岭东口运过三车黑木箱,夜里进,白天出,箱子空了,山里就开始闹兽。”
我盯着那只手:“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认得这枚玉简。”他顿了顿,“这是我师兄的东西。他三个月前去查这批货,再没回来。我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手往前递了递。
我上前一步,接过玉简。入手冰凉,裂缝处渗着暗红,像是浸过血。
再抬头,墙角已空,连脚步声都没有。
我握紧玉简,转身出门。
柳如烟在百步外的坡上等我。我没说话,直接把玉简递给她。她指尖抹过封印,眉头慢慢皱起。
“多重禁制,设得乱,像是仓促加的。”
“用我的血开。”我说,“我现在灵力不够,怕炸了。”
她看了我一眼,咬破指尖,血滴在玉简裂缝上。光一闪,影像跳出来——
蒙面人跪在林中空地,手里举着骨符,往一头巨狼颈后插。嘴里念的不是正统咒语,而是断句拼凑的邪音。狼眼发红,四肢抽搐,最后仰头嘶吼,转身冲进树林。
画面一转,是半面旗帜,挂在一辆马车后面。旗布破烂,但能看出一个扭曲的“南”字,底下还有一圈蛇形纹。
柳如烟呼吸一滞。
“我想起来了。”她声音低,“三个月前,南域商会来凌云宗谈药材合作,带队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腰间就挂着这种徽记。当时你是外门弟子,没资格参会,但我记得……陆长老皱了眉,说这人气息不对。”
我冷笑一声。
“原来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她把玉简收好,看向我:“他们为什么要驱兽袭村?制造混乱?抢资源?”
“都不是。”我摇头,“是为了逼人出手。”
“比如我们。”
“对。妖兽冲的是有灵力的人。他们要测试哪种咒印最有效,也要看谁能挡住。我们在赵家村露了脸,用了非常规手段——他们现在一定在查我。”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有几个探子在远处记录?”
“记得。三个方向,不同服饰。”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她看着我,“他们是来选人的。”
我攥紧了怀里的符文纸。
火堆还在祠堂前烧着,是村民为防野兽留的。我走过去坐下,添了根柴。柳如烟坐到我旁边,没说话。
我摸出铜铃,红绳已经断了,只剩半截缠在铃上。我把它放在手心,想起十岁那年,娘死前也是这样,把这铃塞进我手里,说:“别怕,听见响,我就还在。”
可她不在了。
我也救不了。
直到现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天撑小空间时裂开的掌心又开始发烫。那不是伤,是提醒。
“不能再等了。”我说。
“你想去哪?”
“东南。顺着这条线追。”
“你知道有多危险?”
“知道。但总得有人查。”
她没再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的灰,把寒霜剑从背上取下来,横放在膝上擦拭。
“我陪你。”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是把剑收好,站起身,望着黑风岭的方向。
“走吧。”她说。
我站起身,把玉简和符文纸收进包袱,最后看了眼赵家村的废墟。火快灭了,只剩一点红。
我转身,迈出第一步。
山路在晨雾里延伸,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