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流放后的第五天,苏婉清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端点心,也没有带木匣,只带了一叠纸和一支笔。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叠纸,像是攥着一个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请求。苏小满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站在门口,也没有起身。“进来坐。”
苏婉清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把那叠纸放在桌上。苏小满扫了一眼,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磨的,笔杆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墨渍。“你要写字?”
“我想跟你学写字。”苏婉清说。
苏小满坐起来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写字吗?”
“以前是不喜欢。”苏婉清低头看着桌上那叠白纸,“以前写字是为了跟人比。现在不想比了,只是想写。写得好不好都行。”
苏小满看着她。苏婉清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搭在纸缘上,像是怕那叠纸被风吹走,又像是在等一个人伸手过来接住那句话落地的分量。苏小满重新靠回椅背上。“行。但别指望我教得多认真。”
苏婉清抬起头来看她。日光透过院墙外的树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楚了一些,不是老,是比从前多了些东西——像一层被洗过的布料,颜色淡了,但摸起来比以前软。“那我现在写什么?”
“先写你自己的名字。”苏小满说,“写一百遍。”
苏婉清没有问为什么,她铺开纸,蘸了墨,开始写。第一遍歪,第二遍还是歪,写到第五遍的时候稍微正了一点。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重新认识那些字的形状。
系统在苏小满脑子里小声说了一句:“宿主,你收了个徒弟?”
苏小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算是吧。让她有个寄托,别整天想着害人。”
系统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她是真心的,还是装的?”
“真装都无所谓。”苏小满没有睁眼,“写一百遍名字,装的人写不完。真心的人会写完。”
苏婉清写到第三十遍时,手开始酸了,但她没有停。她用左手揉了揉右手指节,又继续写下去。写到第五十遍时,“苏”字的横画比第一遍稳了许多,笔画之间的间距也比之前匀称了一些。苏小满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没有点评,又闭上了。
苏婉清写到第九十七遍时,苏小满终于开口了。“停。你的‘苏’字,草字头写得太宽了。收窄一点,下面‘办’字的两点对齐。”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一排字,又看了看苏小满,没有反驳,把下一遍的草字头收窄了半分。第九十八遍,看起来比前面那些都顺眼一些。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九十八个“苏婉清”——从第一遍的歪歪扭扭到第九十八遍的勉强端正,像一条被慢慢捋直的线,正在从她写过这些字的那张纸上穿过。
“我写完了。”她把笔放回笔架上。
“还差两遍。”
苏婉清重新拿起笔,写完了最后两遍。她把那叠纸整理好,放在桌角,没有带走。“这些留在这儿。明天我再来写新的。”她站起身走出院子时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那九十八遍字把她带来的时候压在身上的重量分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还在,但已经轻得可以让步子迈得更稳了。
系统在苏婉清走远之后才开口:“宿主,她明天真的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把写好的纸留下了。”苏小满翻了个身,“真心想学的人不会带走自己写的东西,留着是给老师看的。”
系统把这句话存进了记录里,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宿主教学方式:不主动教,等学生自己写完再挑毛病。”它看了一眼苏婉清留下的那叠纸,又看了一眼苏小满已经重新闭上的眼睛,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苏婉清果然来了。她带了新的纸和新的墨,比前一天早了半个时辰。苏小满正在吃早饭,看见她进来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着等会儿。等我把粥喝完。”
苏婉清在她指的位置坐下,没有催,安静地等着。苏小满喝完粥,把碗放下,擦了擦手才慢悠悠地开口:“今天写‘苏小满’。”
苏婉清愣了一下:“写你的名字?”
“嗯。写一百遍。”
苏婉清没有问为什么,她铺开纸,蘸了墨,开始写。她写得很慢,比昨天更慢,像是在认真记住每一笔的位置。写到第三十遍时,她忽然停了一下,看着纸上那个“满”字——右边那个“艹”和“两”之间的空隙,她总是留得不匀称。
“小满姐,这个‘满’字,右边怎么写才能不歪?”
苏小满走过来看了一眼,拿起她的笔在她写的那一页旁边写了一整个“满”字,笔画平稳,结构匀称。“‘艹’不要写太大,‘两’里面的两个‘人’靠近一些,不要撑开。”她把笔还给她。
苏婉清看着旁边那一个字,像是比她自己写的那九十八遍加起来都更有用,然后低头继续写。这一次“满”字比刚才正了一些,虽然不算好看,但至少没有歪到那一边去。她写完一百遍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她把笔放回架上,站起身。“明天我还能来吗?”
“能。但明天写‘长风几万里’。”
“那是什么?”
“一首诗的开头。你先写一百遍,写完了再告诉你整首诗。”
苏婉清没有继续追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系统在她走远之后终于把憋了一整个上午的话放了出来:“宿主,你这是在教她写字,还是在教她别的事情?”
苏小满回到石凳上坐下,重新躺好。“先学会写稳了,再说别的。”系统安静了一下,在记录里补了一行:“苏婉清,学写第二天。字数:两百遍。态度:认真。”它把那条记录放进了“潜在变化”文件夹里,然后重新回到了安静观察的状态。
第三天,苏婉清又来了。她来得比前两天更早,带着那叠写着“长风几万里”的纸,纸面平整,墨迹已经干了。她在苏小满对面坐下,把纸摊开:“写完了,你看看行不行。”
苏小满拿起那叠纸翻了翻,从第一遍看到最后一遍,没有点评,又放回桌上。“可以写下一首了。从明天开始每天写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