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被困的女孩
她看起来十八九岁——也许更小。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铺在身下像一朵盛开的白花。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绳子，绳结勒进了皮肤，手指因为血液循环受阻而变成了紫红色。嘴里塞着一团白色的布，布团让她的下颌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但真正让林子烨无法呼吸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不是那种电影里演出来的夸张恐惧，而是一种真实的、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瞳孔放到了最大，几乎完全遮住了虹膜，眼球表面布满了血丝。泪水从她的眼角不断溢出，沿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白色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发抖，而是整个身体都在以一种高频率、低幅度地振动，像是承受着某种超出极限的痛苦或恐惧。玻璃箱因为她身体的震动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是什么意思？"李肖宇猛地站起来，椅子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没有人看他。
所有其他的食客——工作人员、"住客"、"新来的客人"——全都坐在原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玻璃箱。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空洞的、被格式化了的平静。
赵磊走上高台，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
"各位，"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大厅，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宣讲般的庄重感，"欢迎来到我们每月的'特别节目'。"
他走到玻璃箱旁边，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那个女孩的头。女孩的身体猛地一缩，整个人蜷缩到了角落里，后背紧贴着玻璃壁。她的手指——被绑在背后的手指——在拼命地挣扎，绳子上的血渍又扩大了一圈。
"在这个酒店里，"赵磊的声音回荡在大厅穹顶之下，"我们不需要衰老，不需要痛苦，不需要面对那些丑陋的、残酷的、不可逆转的……变化。我们拥有的是永恒的青春。完美的容颜。不朽的存在。"
他转身面向那个女孩，摊开双手。
"但是，永恒是需要代价的。"
女孩开始发出呜咽声。布团堵住了她的嘴，那些呜咽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含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像是一只被捏住喉咙的小动物在做最后的哀鸣。
林子烨的双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女孩吸引住了——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她眼睛里那种已经接近崩溃的恐惧。
"放开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低沉。
赵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起来非常紧张，林子烨先生。"赵磊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只有他和附近的人能听到。他朝林子烨走了两步，皮鞋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为什么？是因为害怕吗？还是因为……你也想留下来？"
"放开她！这是——"
"是什么？"赵磊歪了歪头，"违法？在这里，法律是外人的东西。外面的世界管不到这里。我们只遵循酒店的规则。规则很简单：保持年轻，保持沉默，保持……快乐。"
他伸出手指，弹了一下玻璃壁。
清脆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女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睛紧紧闭上，嘴唇在布团后面扭曲成一个痛苦的形状。
然后，变化开始了。
女孩的身体变得透明了。
不是突然消失——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从她的指尖开始，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变得半透明，像是一张正在被降低不透明度的照片。林子烨能看到她的手指内部的结构——骨骼的轮廓、血管的走向、甚至是指甲下面甲床的颜色。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钟后，女孩消失了。
玻璃箱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小滩水渍和几根散落的白色棉线。
餐桌的正中央——林子烨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人走过去——出现了一块蛋糕。白色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蜡烛的火焰是蓝色的。奶油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图案，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吃掉它。"赵磊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他不再看林子烨，而是看向所有人。"这是规则。每一轮'节目'之后，所有人必须吃掉祭品。否则，下一个消失的就是你。"
小周端起了那块蛋糕，用一把银质的小刀切成了二十八块，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一块送到林子烨面前时，他看到奶油上的图案——是一个微缩的人脸，五官模糊，但嘴巴的位置张着一个黑洞。
李肖宇在他对面，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我要离开这里。"李肖宇低声说，声音在发抖。他猛地把椅子推开，朝宴会厅的出口冲去。
出口是一扇两米高的橡木门，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门把手是纯银的，做成了蛇形的把手。李肖宇抓住把手，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他换了个方向拧，推，撞，用肩膀去顶——橡木门坚实得像一块实心的石壁。
他退后两步，终于注意到了门框上方刻着的一行字。那行字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直接刻在木头里的，笔画粗犷而有力：
28岁，永恒之锁。
"别白费力气了。"
冷漠的声音从李肖宇身后传来。他猛地转身——管家小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到一米的距离。小周的手里拿着一把银质餐刀，刀刃在蓝色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除非你愿意成为食材。"小周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外面在下雨，路很滑。"
李肖宇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靠在了门上，然后慢慢滑坐到地面。
刘琳琳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桌面以下，看不到她的动作，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林子烨知道她不是在害怕——或者说不只是在害怕。她在极力控制自己。她的下颌肌肉在紧绷着，咬合的力量让颧骨下面的肌腱鼓了起来。
赵磊走回高台，张开双臂。
"宴会继续。"
所有人重新拿起刀叉。
林子烨低头看着面前那一小块蛋糕。奶油上那张模糊的人脸正在看着他。蜡烛的蓝色火焰投下微弱的光，让那张脸的阴影不断变换，像是表情在流动。
他拿起叉子，把蛋糕送进了嘴里。
奶油是甜的。底层是铁锈味。
他吞咽的时候，感觉到那块蛋糕在他的食道里缓慢下沉，像一块铅坠。
"我想去洗手间。"他站起来说。
赵磊看了他一眼。"当然。请便。"然后他加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针尖刻在空气里的：
"记住，不要看镜子。"
宴会厅的门打开了，外面是一条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