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还沉浸在刚才惊险的一幕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掌沾满泥和血,驭兽铃还紧紧攥在手里,铃铛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那天夜里,狼群围住村子,猛虎带着一群野兽站在屋外,低吼着驱赶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他还记得冬天雪大,屋里冷,猛虎就趴在窗下,用体温隔着木墙给他取暖。
它是真的把他当崽护。
可现在,它倒下了,因为他躲不开那一击。
阿狰慢慢松开抠着地面的手,五指一张一合,试着活动僵硬的四肢。腿还是软的,但他咬住嘴唇,一点一点往前挪。碎石擦过膝盖,火辣辣地疼,他没停。他爬到猛虎身边,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还有气,温热的、断断续续的气息喷在他指尖上。
“你别睡。”他小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我不让你睡。”
他抬起头,看向空中。
赤霄真人嘴角扬起一丝冷笑。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被困住的小兽,已经吓破胆,只等最后一击。
阿狰盯着他。
金光从他瞳孔里一点点亮起来,起初只是眼底一缕细芒,接着迅速蔓延,整个眼珠转为纯粹的金色,竖瞳收缩如针。
他站起来了。
不是踉跄爬起,也不是勉强撑起,而是猛地直起身,像一头幼兽终于挣脱了恐惧的束缚。他退后两步,一脚踩上断裂石柱旁的高岩,站定,银白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扬起,左耳的祖龙牙耳坠轻轻晃动。
他举起驭兽铃,不再遮掩,不再犹豫。
铃声清越,穿透战场沉寂,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急。
他抬手指向空中那人,声音虽不大,却清晰传入每只野兽耳中:“来!都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林间传来第一声回应,长而低沉的狼嚎,自西北方山脊响起。紧接着,东面密林爆出一声豹啸,南边山谷深处滚来熊的怒吼。地面开始震动,先是细微的颤动,随后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蹄爪正从四面八方奔来。
鸟群腾空而起,黑压压一片掠过树冠,盘旋在战场上方。灌木丛被撞开,一头成年野猪獠牙朝天冲出,身后跟着七八只小猪。岩顶跃下三只灰猿,落地时双臂捶胸,发出震耳咆哮。北坡树林中,十几匹灰鬃狼列队疾奔,领头的母狼口中还叼着一块染血的兽皮,那是昨夜阿狰给它包扎伤口时留下的布条。
百兽来了。
它们从山林深处、从溪谷岩洞、从无人踏足的密林中奔涌而出,目标明确,直扑这片战场。它们不再徘徊,不再畏惧空中那团火焰,而是齐齐停下,围成一圈又一圈,将赤霄真人所在的半空死死锁定。
一头黑鳞巨蟒从地底钻出,盘踞在阿狰左侧,蛇信吞吐,双眼泛红。一只金羽鹰俯冲而下,落在高岩顶端,羽翼展开近丈,挡住来自上方的视线死角。狼群自动分成两列,守在阿狰身前左右,龇牙低吼,獠牙滴着涎水。
阿狰站在高岩之上,小小的身体被百兽簇拥着,像立于王座之巅。他抬起手,指向空中那人,手指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只野兽耳中:“他伤了猛虎哥哥。我要你们,围住他。”
百兽齐动。
狼群散开阵型,封锁山谷出口;猿猴跃上四周岩壁,占据制高点;鹰群在空中盘旋,形成压迫性的阴影;野猪与巨熊堵住地面退路。它们没有立刻扑杀,而是缓缓逼近,脚步沉稳,目光凶狠,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赤霄真人牢牢罩住。
赤霄真人的火符停在掌心,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脸上的冷笑凝住了。
不是因为怕,而是震惊。
他修火符诀二十年,见过修士召灵驱兽,也见过驯兽门派豢养妖禽,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没有咒语,没有符印,没有法器牵引,一个五岁的孩子,仅凭一声铃响、一句命令,就能让百兽自发集结,列阵围敌。
而且这些野兽…气息驳杂,种类繁多,有的甚至从未出没于云脊山脉。它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的?它们为何如此听令?
他低头看向那个站在高岩上的银发孩童。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实虎皮袄里,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金光灼灼,竖瞳冰冷,竟让他生出一瞬间的错觉:那不是孩子,而是一头沉睡已久、刚刚睁眼的王者。
他右手焦炭般的掌心微微发紧,岩浆滴落在空中,刚触风便化作黑烟。他本以为那一击已撕开对方防线,让那孩子陷入恐惧崩溃,父母分心,局势瓦解。可眼下,防线不仅没破,反而因这孩子的愤怒而重新凝聚,甚至变得更森然、更危险。
他第一次察觉到一丝迟疑。
下方,阿狰站在百兽中央,驭兽铃握在手中,指尖用力到发白。他不再看猛虎,也不再看父母的方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空中那人身上。他知道娘还在南侧持弓瞄准,知道爹在西北角拄剑强立,但他不能等他们出手。
这一击,必须由他来挡。
他深吸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带着血腥与焦土的味道。他抬起手,再次摇动驭兽铃,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听着,等我下令,一起上。”
百兽伏低身躯,肌肉绷紧,獠牙毕露,只待那一声令下。
赤霄真人缓缓抬起右手,火符重新开始旋转,毒焰吞吐。他没有退,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高岩上的孩子。
战场静得能听见猛虎微弱的呼吸声。
阿狰站在百兽之间,银发飞扬,金瞳如炬,小手指向天空,嘴里吐出两个字:
“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