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那杯茶的温度刚好入口。苏小满喝完那杯茶，没有起身离开，也没有说自己要去哪儿。她只是坐在槐树下面，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慢慢从东墙移到西墙，像一整个上午都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被风吹到面前来。
裴砚之没有催她。他把话本翻了几页，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翻下一页，像是已经习惯了陪她一起坐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话本站起身。“走吧。”
苏小满抬头看他。“去哪？”
“城外。”裴砚之没有多解释，“有一片山坡，能看落日。”
苏小满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她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马车停在裴府侧门外，车帘掀着，像是早就套好等在那里的。她上了车，裴砚之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和一只装了茶水的壶。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又拐上一条小路，停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坡脚下。裴砚之先跳下车，站在路边等她。
苏小满下了车，跟着他沿着山坡往上走。路不陡，但长，走了一炷香才到顶。山顶是一片平缓的草地，长着些矮灌木和野花，视野开阔，整个京城像一幅铺开的织锦摊在远处，城楼、宫墙、街巷都缩成了小块的图案，看不清楚细节，但能感觉到下面是活的。
苏小满在草地上坐下来，裴砚之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西边的天色正在变，从淡蓝染成浅橙，又从浅橙渗进一层薄薄的粉紫，像是有人在天边铺了整匹绢纱，顺着风的方向一层一层叠起来，没有抖开，只是安静地拢着。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苏小满问。
“来京城的第三年。”裴砚之没有看她，目光也落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有段时间不想待在府里，也不想去衙门。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山坡，安静，没人上来，能看到整座城但听不到城里的声音。后来每次觉得累了就来这里坐一会儿。”
苏小满没有接话。她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一点点变成深灰色，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穿过草叶和她的袖口，带着一点晚凉。
裴砚之开口了。“苏小满。”
“嗯。”
“你还有很多路要走。”
她偏过头来看他，他也正在看她，两人之间隔着那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被人刻意留出来的、用来放一句话的空档。他说：“但我愿意陪你一起走。”
苏小满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她耳边吹过去，把垂落的发丝拂向耳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得再给点诚意。”
裴砚之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玉佩不大，青白色，表面温润光滑，刻着一支极细的兰草纹样，边缘磨得很圆润，像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他把它放在她掌心里：“我家传的。我母亲留给我的，说以后给想给的人。”
苏小满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隔着皮肤感觉到它带着他袖中的余温。她没有推回去，没有说“这个太贵重了”，也没有问“你确定吗”。她只是把玉佩收进袖中，那枚家传的兰草玉佩挨着她袖口的边沿，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的手腕。
系统在她脑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路，但在她收下玉佩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传家宝都送了还叫同盟？明明就是定情信物啊！”苏小满没有回它。
裴砚之坐在旁边，视线从她收玉佩的动作上移开，重新落在远处正在收拢的天际线上。两人之间那片窄窄的空隙，被她握着玉佩的那只手填补了，像一根书页里夹了太久、终于被翻到那一页对折起来的记号。
“裴砚之。”苏小满没有转头看他，声音也轻了几分。“嗯？”
“你那条花裤衩，是只有一条还是轮着穿？”
裴砚之沉默了一下。“……两条。”
“那下次穿另一条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
裴砚之没有接话。但她偏过头看他时，发现他正微微低着头，嘴角有一点压不住了，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所有酝酿好的回话路径。两人没有再说话，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西边的天光从粉紫慢慢沉进深蓝，像一层一层叠好的纸页正在被暮色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夕阳终于落尽了。
系统安静地记录着这一页的数据，等那轮夕阳彻底沉下去之后，它在记录栏里只写了一行批注，没有加任何评价：“日落时长：一炷香。谈话次数：两次。玉佩转移完成。目前位置：宿主袖中。”
那枚玉佩贴着苏小满的袖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点微暖的触感。她收拢了袖口，没有再看它，但也没有把它从袖中拿出来放回桌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茶杯的手，又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裴砚之，在暮色中慢慢合拢了掌心。
回城的马车上，苏小满靠在车壁上，袖中那枚玉佩的边沿轻轻硌着她的手腕。她低头用手指摸了摸那枚玉佩的轮廓，是兰草的形状，叶尖微弯，像是正在画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苞。系统没有出声，安静得像已经完成了整页存档任务，正在等主机下达下一道指令。
回到苏府时，夜色已经铺满了整条长街。苏小满推开自己院子的门，月色落在桌角那本摊开的诗册上，翻到了最后一页，墨迹在半干的纸面上折射出微弱的光线。她走进去，把诗册合上，放回枕边，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诗册封面上。
灯光照在青白色的玉面上，温润的光泽透出来，像一枚被月光打磨过的石头，正安静地躺在一本还没写完的诗册上，等它的主人决定把它夹在哪一页里。苏小满没有立刻把它放进去，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吹灭了灯。她没有决定把它夹在哪一页，还在想。但它的位置已经定下了——不会离诗册太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