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在院门口跪了一整夜。
苏小满第二天推开门时,她还跪在那里。衣裳被夜露打湿了,裙摆沾着泥,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脸色苍白得像隔夜的茶水。她没有抬头,听见开门声,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等了一整夜终于等到一个回音,但不敢确定那回音是来扶她走的,还是路过她之后继续往别处去的。
“你起来吧。”苏小满说。
苏婉清没有动。“母亲昨天被带走了。我今早去打听,说她已经被收押了。”
“我知道。”
“小满姐——”苏婉清终于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我知道我母亲做了错事。我不求你原谅她,真的不求。我只求你——她年纪大了,牢里潮湿阴冷,她撑不了多久的。”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做什么?”
“让父亲从轻发落也好,或者让人关照一下牢里也好,别让她在里头受太多苦。”苏婉清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她做了错事,我认。但她是我母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里面熬着。”
苏小满站在门内,没有上前去扶她,低头看着跪在石阶前的妹妹,看了许久。苏婉清比她记忆里瘦了一圈,肩膀单薄,像是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那类树木,枝条还在,但叶片已经开始卷边了。
“婉清,你母亲的案子已经移交官府了,我左右不了判决。”苏小满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我可以让人传话进去,让你母亲在牢里好过一些。吃的、穿的、御寒的东西,能送进去的我会让人送。”
苏婉清的肩膀松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小满姐,你不恨她吗?”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恨过。但我恨的,是十年前她做的那件事。不是现在的你,也不是现在跪在我面前的这个妹妹。”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像是终于把一段走了很久的路走到了尽头,发现路边没有悬崖,只有一片安静的空地,她可以在这里坐下,歇一口气,把一直攥着的东西放下来。
“小满姐,”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以后还会让我进你院子吗?”
“等你把衣裳换好了,洗干净了再来。”苏小满说,“门口的石板还没干透,别把泥带进屋里。”
苏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裙摆,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有多脏。她慢慢站起身,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站在石阶下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苏小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系统在她走远之后终于开了口:“宿主,你这是原谅她了?”
“她没做错什么。”苏小满转身走回屋里,“错的是她母亲。我不会牵连无辜的人。”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刚刚答应给她母亲送东西——那算不算是心软?”
“不算。”苏小满在桌边坐下,“送东西是让婉清安心,不是让我母亲宽心。”
系统想了想,把这句话存进了记录里。它觉得苏小满现在分得越来越清楚了——她对苏婉清的态度和对继母的态度是分开的。一码归一码,不混在一起算。
当天下午,苏小满让人往牢里送了一床厚褥子和几件换洗衣裳。东西是柳嬷嬷经手送进去的,继母收没收到,她没有追问。苏婉清下午来了一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小满姐,我听说东西已经送进去了。”
“嗯。”
苏婉清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迈一步。“我以后还能来找你说话吗?不是替母亲求情,就是——跟你说说话。”
“能。”
苏婉清站在门口,像一株被风吹偏了但还没折断的树苗,正在重新找它自己的方向。她没有跨进门槛,只是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早上稳了一些,像卸下了某样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直起腰来。
院门关上了。苏小满坐在屋子里,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她靠在椅背上,没有拿话本,没有吃东西,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株刚被松过土的植物,根系正缓缓落在新的土壤里,等待新的叶片从旧枝上萌发出来。
系统等了一会儿,终于问了一句:“宿主,你现在累吗?”
“嗯。”
“那你要不要躺会儿?”
“不用。”苏小满坐直了一点,“我打算消失几天。”
系统愣住了:“消失几天?去哪?”
“还没想好。但不想待在府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继母的事告一段落,苏婉清那边暂时稳住了。我想出去走走,不看苏府的门,不看苏府的墙,不看苏府的任何东西。”
系统安静了片刻。“那裴砚之那边呢?你消失之前,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过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柜子,从里面翻出一件干净的外衫搭在椅背上。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她就出了门,只带了那本诗册,没带多余的行李。她沿着长街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在裴府门口停住了。门房看见她,像是已经知道她会来,侧身让开了路,说了一句:“大人在书房。他说您今天可能会来。”
苏小满穿过回廊走进后院时,裴砚之正坐在槐树下。他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其中一只已经斟满了,像是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沏好茶放在那里等她落座。
她在他对面坐下。裴砚之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只是把那杯茶往她面前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茶是刚沏的,还热着。”
苏小满端起那杯茶,没有立刻喝,感受着热度从掌心慢慢渗进来。窗外天色已经从晨光换成了日中的明亮,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温茶,像一封信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收件地址,在签收栏里落了一行还没来得及写完整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