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片阴影边缘,几点比尘埃更细微、几乎与深色帘布融为一体的灰白色粉末,正随着帐篷内微弱的气流,缓缓沉降。
“追踪香。”萧璟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苗疆玩意儿,混在油膏里,无色无味,沾上后三日不散。毒蛛的手脚。”
阿娜尔的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更显苍白。
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起身,动作牵扯到腿伤也顾不上了,快步走到火塘边,从自己随身一个看似破旧、实则内衬防水油布的小包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质扁盒。
打开盒盖,一股混合着辛辣、苦涩与某种刺鼻矿质气息的味道瞬间冲散了帐篷内的暖意。
里面是半盒深褐色的、研磨得极细的草粉。
“阿伯,得罪了!”她对巴特尔快速说了一句,手指捻起一大撮草粉,毫不犹豫地先洒在门帘内侧靠近地面的区域,尤其是萧璟刚才手指所及之处。
粉末沾染帘布,竟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微弱的腐蚀。
接着,她自己深吸一口气,将草粉仔细地、厚厚地涂抹在自己的袖口、裤脚、靴帮以及腰带内侧。
然后转向萧璟,眼神示意他照做。
萧璟没有问,依言而行。
草粉触感粗糙微凉,那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熏得他差点打喷嚏,但皮肤接触之处,却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感,仿佛在压制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巴特尔在一旁看得直咂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快速将地窖入口的杂物稍微归位,营造出并未完全藏匿的假象。
“快走!从地窖,一直往东,别回头!”老人最后一次催促,用力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空气中无形的威胁。
阿娜尔重重点头,率先跃下地窖。
萧璟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将入口木板拉拢,遮住大半光线。
地窖里漆黑一片,弥漫着陈年肉干和冰霜留下的阴冷湿气。
阿娜尔似乎对黑暗毫无障碍,摸索着很快找到那个狭窄的獭子洞入口,率先钻了进去。
萧璟紧随其后,洞内空间逼仄,满是泥土和动物皮毛的腥膻味,两人几乎是匍匐前进。
粗糙的石块和湿滑的泥土不断刮擦着身体,加重着已有的伤口。
四周只有彼此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身体摩擦洞壁的窸窣声。
爬了约莫百十丈,前方隐约透进微弱的、属于夜色的天光,以及草木的气息。
阿娜尔加快速度,手脚并用,最后猛地一窜,从一个被荒草半掩的洞口翻了出去,随即回身伸出手。
萧璟抓住她的手,借力也钻出了獭子洞。
眼前是一片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野生红柳林。
扭曲虬结的枝干相互纠缠,深色的叶片在夜风中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
空气里充满了水汽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头顶偶尔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的几点惨淡星光,勉强勾勒出树木的轮廓。
“巴特尔阿伯说,一直往东,看到青石哨所……”阿娜尔压低声音,辨认了一下方向,指了个方位。
她小腿上的伤经过涂药和草粉刺激,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但行动依旧受影响。
萧璟点点头,搀扶着她,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穿行。
红柳的枝条柔软却韧性十足,不断抽打在身上脸上,留下道道红痕。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极易摔倒。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密林似乎稍微稀疏了一些,前方的地势也变得略微开阔。
阿娜尔紧绷的神经稍松,正想喘口气,一直沉默跟随的萧璟却猛地一伸手,将她整个人拉得向自己身后一扯!
动作迅疾如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动!”萧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冰寒的锐利,他整个人瞬间进入一种极度紧绷却又内敛如渊的状态。
眼神如同最警觉的鹰隼,缓慢而仔细地扫过左前方一片枝叶格外茂密的柳丛,右后方一堆腐烂倒伏的树干,以及……斜上方一棵红柳最为粗壮、横生出的巨大枝杈的阴影处。
“有埋伏。”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阿娜尔耳中,“三个。左前方树丛,右后方倒木,还有一个在树上。”
阿娜尔的心脏猛地一缩,握刀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发白。
她没有质疑,只是立刻调整姿态,将重心下沉,背脊紧贴上萧璟的后背,形成最稳固的防御和支援姿态。
她的呼吸刻意放缓,眼神锐利地扫向萧璟指出的方位,努力从昏暗的光线和摇曳的树影中分辨出敌人的踪迹。
前世沙场宿将对杀气的敏锐直觉,结合今生化神境虽被压制却本质存在的神魂感知,在这生死一发的关头被激发到极致。
萧璟“看”到了那三处潜藏的生命气息——紧绷的肌肉,压抑的心跳,以及……刻意收敛却仍如暗火般跳动的灵机波动。
不是庸手。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在林间弥漫。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何种夜鸟的啼叫。
突然!
“杀!”
一声低沉的呼喝打破了寂静!
左前方的柳丛骤然炸开,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出!
是个穿着普通牧民皮袍的汉子,手中弯刀带起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劈萧璟脖颈!
刀风狠厉,显然有不俗的武艺。
几乎同时,右后方倒木后也闪出一人,打扮相似,手持一柄短矛,阴毒地刺向阿娜尔的后心!
而头顶,那横生枝杈的阴影中,一道纤细的黑影如鬼魅般滑落,双手各持一支尺许长、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刺,悄无声息地刺向萧璟的天灵盖!
正是毒蛛!
她的身法诡异迅捷,与之前伪装挤奶女时判若两人。
电光石火间,萧璟动了!
他身体微侧,避开劈颈一刀,左手如穿花蝴蝶般拂出,不带丝毫烟火气,却精准地拍在刀身侧面,一股巧劲勃发,那汉子顿时一个趔趄,刀势歪斜。
同时,他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后一勾,脚尖点在阿娜尔用来格挡短矛的短刀刀背上。
“叮!”阿娜尔的短刀与短矛磕碰,本是硬碰硬,但在萧璟那恰到好处的一“点”之下,刀身猛地一震,竟以更巧妙的角度滑开矛尖,反撩向持矛者的手腕!
持矛者骇然收招。
而面对头顶袭来的毒刺,萧璟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倒,几乎与地面平行,毒蛛的双刺擦着他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折倒的同时,他右腿如毒龙出洞,向上猛踢,直踹毒蛛下盘!
毒蛛冷哼一声,腰肢一扭,在半空中诡异变向,双刺交叉下格,挡住萧璟一脚,借力向后飘退数丈,落在一丛低矮的柳枝上,身形随着枝条起伏不定,眼神阴冷如毒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之间,攻守已易数次。
萧璟站直身体,与阿娜尔背靠背,将她护在相对安全的一侧。
他刻意压制着体内那被国运反噬得七零八落的灵力,仅凭登峰造极的武技和历经九世轮回锤炼出的战斗本能应敌。
看似每一刀、每一刺都惊险万分,常在毫厘之间避过要害,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审视。
他在引导!
那两个牧民打扮的汉子刀法狠辣,配合默契,一看便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但他们的攻击路数,隐隐带着军阵合击的影子,却又掺杂了北荒巫祝加持的一些粗浅技巧,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毒蛛的身法则更诡异,短刺招式阴毒,专走偏锋,指尖似乎还有不易察觉的粉末洒落,混合着她之前留下的追踪香,试图进一步标记和限制他们。
萧璟不与他们硬拼,脚步游走,身形晃动,总在间不容发之际,用最小的动作引导敌人的攻击轨迹。
一次,他侧身让过持刀汉子的劈砍,那刀风却险之又险地擦过毒蛛探来的短刺;另一次,他格开短矛,矛尾却“恰好”撞在了另一个汉子的腰眼上,打得那人闷哼一声。
阿娜尔则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她摒弃了一切花巧,将北荒搏杀术的狠厉发挥到极致。
短刀如匹练,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不顾自身防守,以命搏命。
她的招式简单直接,却充满了一股血腥的野性,逼得与她对敌的持矛汉子手忙脚乱,短时间内竟只能堪堪招架。
腿伤影响了她的速度,却让她的招式更加沉猛决绝。
林间刀光闪烁,刺影纵横,枝叶被劲气扫得簌簌纷飞。
萧璟和阿娜尔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险象环生,却始终未翻。
毒蛛越打越是心惊。
这个看似狼狈的“景炎”,武功路数古朴精妙得可怕,对战局的把握更是精准到了毫巅,仿佛每一次攻击都在他的预料和引导之中。
他明明气息波动最多只有筑基初期(她不知道是被压制),可这临敌机变与身体控制力,绝非普通高手能有!
不能再拖了!她眼中厉色一闪,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两个汉子闻声,攻势骤然更加疯狂,几乎是不顾自身防御地扑上!
就在这搏命般的猛攻间隙,远处,猛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如同闷雷滚过大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来骑不少!
毒蛛脸色骤变。
她猛地尖啸一声,不再进攻,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暴退,同时双手连扬,几点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射向萧璟和阿娜尔,逼得他们格挡闪避。
那两个汉子也毫不犹豫,虚晃一招,转身就朝不同方向的密林深处窜去!
萧璟和阿娜尔刚躲开暗器,就听“希律律”数声马嘶,林木摇晃间,十余骑高大的、肩颈处有着浓密鬃毛的北荒巨狼骑猛地冲了出来,瞬间将这片小空地包围!
为首一骑,马上端坐着一员大汉。
他身材极为魁梧,古铜色的脸膛,颌下一部浓髯,眼神锐利如鹰。
身上披着鞣制精良的皮甲,胸口镶嵌着一块代表右贤王部的狼头铜饰,手持一柄精铁长矛,矛尖寒光闪闪。
正是右贤王赫连铁树麾下猛将,金丹巅峰的百夫长——格日勒!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断裂的枝条,溅洒在落叶上的点点血迹(更多是萧璟和阿娜尔的旧伤迸裂),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打斗灵机波动。
“何人敢在我赫连部领地械斗?!”格日勒声如洪钟,带着军将特有的威压,长矛虽未抬起,但那股沙场煞气已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璟和阿娜尔背靠背,持刃戒备,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格日勒。
毒蛛和那两个汉子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连那几只她尖啸时飞起的灰雀也没了踪影。
格日勒的眉头紧紧皱起,看着这两个伤痕累累、气息紊乱的陌生人,尤其是那个明显带着北荒人特征、眼神倔强的女子,以及另一个虽然狼狈,却气度隐隐不凡、让他有些看不透深浅的年轻男子。
就在格日勒准备开口再次质问时,另一个方向,林木再次晃动,数骑人马钻了出来。
为首一人,穿着打扮与格日勒部属略有不同,皮袍更华丽些,但同样的精悍。
他脸上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眼神阴鸷,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正是左贤王呼延灼的使者,金丹后期的秃鹰。
“哟,格日勒将军,动作够快的啊。”秃鹰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尖细,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刮过萧璟和阿娜尔,最后定格在萧璟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恶意。
“我等奉大祭司与左贤王之命,追捕形迹可疑的大炎奸细。这两人,”他用马鞭虚指萧璟,“尤其是这个男的,极为可疑。还请将军行个方便,将人交给我带回去细细审问。”
格日勒闻言,脸色顿时一沉,看向秃鹰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与秃鹰背后的势力素来不睦,更清楚他们所谓“审问”意味着什么。
“秃鹰使者,”格日勒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手中长矛轻轻一顿地,“此处是我赫连部辖地,灰雁湖周边皆归右贤王统属。在我部领地内发现的人,自然由我部先行查问处置。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萧璟二人,尤其多看了阿娜尔一眼,语气更加坚定:“至于他们是不是‘奸细’,我自会查明。不劳使者费心。请回吧。”
秃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神阴冷地盯着格日勒:“格日勒,你这是要阻挠大祭司追查要犯?”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格日勒寸步不让,身后十余骑骑兵虽未动作,但一股肃杀之气已然凝聚。
格日勒本人更是气息隐隐勃发,金丹巅峰的威压毫不客气地释放开来,与秃鹰的气场隐隐对抗。
秃鹰眼神闪烁,迅速评估着形势。
格日勒态度强硬,带来的都是右贤王部的精锐亲兵,人数占优,地利更是在对方手中。
硬来绝讨不了好。
“哼!”秃鹰最终阴沉着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勒转马头,“既然格日勒将军如此‘秉公’,那便罢了。不过,人若真是奸细,跑了,将军可要给王庭一个交代!”
说罢,他不再多言,带着自己手下数骑,调头便走。
只是临去前,那阴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萧璟身上又剐了一遍,仿佛要将他的样貌深深印下。
秃鹰的人马很快消失在林间,但萧璟和阿娜尔都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隐晦的气息,留在了远处,遥遥监视。
林间空地上,只剩下格日勒和他的部下,以及被围在中间、沉默以对的萧璟二人。
格日勒缓缓收回长矛,目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沉声道。
“将人带回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