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仍站在断裂石柱顶端,脚底碎石因刚才苍鹰俯冲时震落了不少,边缘已有些松动。他双手紧握驭兽铃,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空中那人。他知道对方那一团火还在等着时机。他不敢低头看父母,但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母亲的气息比刚才稳了些,父亲的脚步虽慢,却一步步靠了过来。
阿溟终于撑着岩壁站起。她左肩伤口还在渗血,巫骨绳断裂五根,余力几乎耗尽,但她不能倒。她退到石柱南侧,背贴冰冷岩壁,左手按住腰间最后一段完好的巫骨绳,右手缓缓搭上弓弦。她没再拉满,只是虚引,像一张随时能弹开的弹簧。她的目光扫过战场四周:四名玄霄弟子分散在远处,有的捂脸蹲地,有的拄剑喘息,没人敢靠近中央区域。但他们还在,人数未减,仍是威胁。
苍夙拖着右腿,一步一步挪向石柱西北角。每走一步,断剑就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他的银发沾了血,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可那双眼睛始终锁定赤霄真人的双脚,不是看他浮空的姿态,而是看他落地时重心移动的节奏。他曾是山海榜第三,一眼就能看出对手旧伤在哪条经脉、发力时哪一侧会滞涩。赤霄真人右臂断过,再生的火肢虽强,但腾挪时总有微不可察的迟缓。
三人位置逐渐形成三角:阿狰居高,阿溟守南,苍夙镇西北。他们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汇,可彼此的动作却像早有默契,谁退,谁进,谁压阵,全都落在最合适的点上。
赤霄真人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他缓缓收回掌心火符,不再直视阿狰,反而将视线转向苍夙。他悬浮的高度略降半尺,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准备发起冲锋。可就在这一瞬,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暴怒,而是一种阴冷的算计。
他在等。
他在想。
百兽虽凶,但刚才那一轮俯冲后便再无动作。它们盘旋高空,羽翼收拢,仿佛也在等待命令。可它们各自为战,有的扑眼,有的撕鼻,毫无章法。若有人统一调度,早就合力击杀数人。而现在…它们只是围着,叫着,却没有第二次俯冲。
唯一的指挥者,就是那个站在石柱上的孩子。
五岁,年幼,反应慢,护在他身边的父母又重伤在身。只要攻其父,母必救;母动,则子失防。哪怕只是一瞬的空档,也足够他出手。
他要的不是杀苍夙。
他要的是斩首。
念头落定,赤霄真人脸上怒意全消。他甚至轻轻呼出一口气,让周身火气略微收敛。他不再盯着阿狰,反而死死盯住苍夙,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下去与之死战。他的右手缓缓抬起,岩浆滴落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像是在蓄力,又像是在酝酿一次致命突袭。
阿溟察觉到了。
她看见赤霄真人转移了视线,也看见他姿态的变化,那种刻意压制气息、假装专注对手的模样,她见过太多次。猎人设伏前,总会先藏起杀意。
她手指微动,弓弦绷紧了一分。
苍夙也感觉到了。他靠着断岩,呼吸放得极轻。他知道赤霄真人不会这么轻易罢手。刚才那一击未成,对方必然改策。而现在,对方避开阿狰,转而盯住自己…太明显了。
他没动,也没抬头。他只是用余光扫了眼石柱上的身影,阿狰还站着,铃铛握得死紧,小脸绷成一片。他看得出儿子在强撑,也看得出他在害怕。他就那样立在高处,像一根不肯弯的钉子。
苍夙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赤霄真人想干什么。
他也知道,一旦动手,自己挡不住那一击。
所以他不能动。
他必须装作不知,引对方出手,哪怕是以身为饵,也要替阿狰争取那一瞬的反应时间。
一只巨鹰在百丈高空盘旋,翅膀展开如墨云遮日。它忽然鸣叫一声,声音短促,像是询问。阿狰听见了,轻轻晃了下铃铛,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动作。那鹰立刻闭嘴,继续盘旋,不再靠近。
赤霄真人眼角抽了抽。
他看到了那一晃的铃铛,也看到了鹰的反应。他更加确定:破局之钥,在那孩子身上。
他慢慢抬起了左手,指尖凝聚一点火星。那火不大,也不亮,却异常稳定。他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让它浮在掌心,像一盏灯。
这是试探。
他在逼阿狰做出反应,是继续指挥?还是因恐惧而慌乱?只要那孩子稍有动摇,他便立刻出击。
阿狰感觉到压力。
他不知道那人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对方在等。他在等一个破绽,一个可以突袭的机会。他不敢乱动,也不敢下令。他知道一旦苍鹰再次俯冲,对方就会趁机冲下。他不能让父母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
所以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铃铛贴在胸口,微微发烫。
阿溟看见儿子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晃动。她知道他累了,也知道他怕。可这孩子还在撑。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冲上去把他抱下来,可她不能。她一动,整个防线就崩了。
她只能守在这里,盯着空中敌人,等他出手。
等他露出破绽。
赤霄真人终于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扬起一丝弧度。他不再看苍夙,也不再看阿溟,而是重新望向石柱上的阿狰。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缓缓合拢五指,将那点火星捏灭。然后,他抬起右脚,向前踏出半步。
不是攻击。
是逼近。
一步落下,空中火光微闪,他的身影离地面更近了一尺。